1839年8月19日,法国科学院向世界公开了“达盖尔银版摄影法”,摄影术由此诞生。三年后,这项崭新的技术就搭上19世纪欧美国家海外扩张的便车,随着殖民者的坚船利炮一同来到了中国,中国近代的照相馆以及最早一批的老照片就诞生于1850年代前后。
1860年,英法联军兵临北京城下、皇帝逃跑,政权面临随时颠覆的危险局面。一纸丧权辱国的《北京条约》让清政府得到了喘息的机会,昨天的兵戎相见变成了今天的“友邦情谊”,一万余名滞留北京的联军官兵顿时成了街头的游客,一向对洋人封闭的北京城门户洞开。
联军士兵与军官虽然可以在北京城内自由行动,但由于中国官员的坚持,他们始终无法靠近紫禁城。10月25日,在恭亲王奕䜣的安排下,两国使团中的高级人员曾进入皇城参观,正是因为恭亲王的这一决定,英军中的随军摄影师、意大利人费利斯·比托拍下了咸丰时代北京皇城的历史风貌,这是紫禁城最早的历史影像。
费利斯·比托:拍摄紫禁城的第一人
费利斯·比托1832年生于威尼斯,早年随父母迁居科孚岛,后又迁往奥斯曼帝国首都伊斯坦布尔,1850年代早期在那里开始从事摄影。因为曾参与拍摄了包括克里米亚战争(1856)、印度大起义(1858)、第二次鸦片战争(1860)、马关战争(1864)、朝美战争(1871)、苏丹起义(1885)、缅甸兵变(1886)等发生在近东和远东的诸多战事,比托成了19世纪最为著名的战地摄影师。当然,他的摄影作品并不局限于战争题材,还留下了大量的风景和人物照。
比托在中国时留下的影像(1860年5月24日)
1860年3月,比托与英军统帅格兰特同船抵达香港,在这之前他刚刚成为了不久之后侵略中国的英国远征军的一员。然后随军一路北上,于6月末到达大连湾,8月初由北塘登陆,并在8月21日联军攻陷大沽炮台后拍摄了一组反映炮台内部激烈交战之后血腥惨烈场景的纪实组照。这组照片是世界上最早的一批反映真实战况的战地摄影作品,给世人的视觉冲击足以震撼心灵,虽然拍摄者身为侵略的非正义一方。随后,比托即随军到了北京,在这里他为紫禁城拍摄了一组照片,这是紫禁城影像史上的首次亮相。
大沽炮台失陷纪实照片(1860年8月21日 ),比托摄
现存费利斯·比托于1860年秋天拍摄的北京皇城照片有大清门(六联全景照)、天安门金水桥、午门、大高玄殿习礼亭、景山紫禁城鸟瞰(双联全景照)、琼华岛东面、琼华岛南面等。其中大清门、午门、景山紫禁城鸟瞰三张涉及紫禁城建筑,可以确认是历史上最早的一批紫禁城照片,但比托拍摄它们的准确时间尚需做一番考证。
根据英国特使额尔金与法国使团成员克鲁勒的记述,英使团曾在11月1日和7日两次进入北京皇城游览,1日的目的地仅限景山、北海两处;7日的参观是与法国使团一起,在钦差大臣恒褀的带领下由“皇城南门”(克鲁勒语)出发,穿过金水桥、天安门、端门到达紫禁城的正门午门。恒褀当时以宫中尚有宫眷居住为由,拒绝了使团人员进入皇宫参观的要求,但特许他们在午门门洞中窥探紫禁城的第一进院落。然后一行人绕过紫禁城,登上景山,站在万春亭上眺览皇宫,随后又来到西苑,在琼华岛结束了这次难忘的游览。
值得注意的是,克鲁勒11月7日的游览回忆与比托现存皇城照片的拍摄内容惊人地一致,同样都是大清门——天安门——午门——景山——琼华岛的顺序,但是我们还不能据此断定比托参加了这次游览活动。2005年,《Felice Beato en Chine:Photographier la guerre en 1860》一书引用《Campagne de Chine 1860》照片册所录比托拍摄的皇城照片是在1860年10月29日,署下这一时间的照片有午门、景山紫禁城鸟瞰(双联全景照)、琼华岛东面、琼华岛南面四张,由此我们是否可以确认比托皇城照片的拍摄时间为10月29日呢?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琼华岛东面(左)和南面(右),比托摄
首先,我们不能确知10月29日的记录是否出自比托之手,即便是其亲笔所记,亦出现过时间标注有误的情况。其次,在法国特使葛罗与瓦兰·保罗等多人的记述中,10月29日这天,法国人在位于宣武门附近的天主教堂内举行了庆祝教堂归还教会的祝圣仪式,他们不约而同地记下这天下起了晚秋的冻雨,但在比托的照片上,我们丝毫看不出地面上有任何下过雨的痕迹,尤其是午门一张,照片上强烈的光影对比说明拍摄时的光照非常充足,这天必然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晴天。再有,根据比托现存皇城照片我们知道其拍摄路线已经深入到皇城核心区域,据联军中多位亲历者的回忆来看,当时皇城核心区的封闭状态不可能让比托随意游走和拍照,其自行进入皇城禁区是不可能的。更大的可能是其与英国使团一道,在中国官员的陪同下完成了照片所示的行程并拍下照片。所以,这一系列照片的拍摄时间应该是在《北京条约》签字后至两国特使离京的10月25日至11月9日之间。
凭借比托拍摄的皇城照片,再根据克鲁勒的记述我们可以做一大胆还原:那天比托与使团成员一道,在中国官员的带领下从大清门出发,依次参观了大清门、千步廊、天安门、端门,一行在午门前停留,近前窥看太和门广场,然后绕过紫禁城登上景山,过大高玄殿,由陟山门进入北海,登琼华岛后结束行程。
我们可以想象的是,当使团人员从容参观的时候,比托要携带笨重的湿版相机和充当暗房的帐篷,每到一处摄影位置,都要操作一遍相当复杂的拍摄流程,这些珍贵的历史镜头是需要比托付出极大的艰辛才能够留存于世。
155年前的紫禁城什么样?
大清门(1860年10月25-11月9日),比托摄,拍摄地点:正阳门城楼北侧。
这张六联全景照片以皇城正门大清门为中心,东西两个方向延伸至崇文门和宣武门,两门之间东西江米巷一带的官舍民居尽数收入镜头。透过大清门,天安门和太庙大殿颇为显眼。北侧,紫禁城的形象依稀可辨。尚可辨认出的建筑有:午门西侧燕翅楼、西华门、东华门、角楼(四座均可见)、雨花阁、奉先殿、皇极殿。这些因拍摄距离原因而略显模糊的皇宫轮廓是历史上最早由照相机拍摄出的紫禁城影像。
午门(1860年10月25-11月9日),比托摄,拍摄地点:阙左门南侧。
这是最早的紫禁城单体建筑照片。照片中的午门和门前广场与今日相较变化不大,只是匾额处尚保留着满汉文并列书写的格式。如照片所示,午门崇台的外立面斑驳不堪,正脊两端螭吻残缺,五凤楼与大殿之间的连廊也是门扇缺失,陈设在这里的当年在重大典礼时敲击的钟鼓似乎隐约可见。面对着破败的皇宫大门,瓦兰·保罗记道:“皇帝不在时,任何人都没有进入皇宫的权力,因此我们只能参观紫禁城门外的部分。在初建时,这些宫殿极为奢华,现在看上去却年久失修,状况堪忧,一片破败不堪的景象。”克鲁勒的形容更加直接:“至于紫禁城,大家众口一辞,都说那是一处废墟。”这些描述与六十多年前马戛尔尼使团成员的看法如出一辙。
景山紫禁城鸟瞰(1860年10月25-11月9日)比托摄,拍摄地点:琼华岛正觉殿稍东。
这是最早的紫禁城全景鸟瞰照片——景山紫禁城鸟瞰(双联全景照)。这张双联照片以全景的视角将紫禁城、景山、大高玄殿和北海东部诸景囊括在内,层次鲜明,环境肃穆,紫禁城的庄严静谧与园林的婆娑树影配合得相得益彰。远处的皇宫虽然大门紧闭,但眼前鳞次栉比的大屋顶与婉转幽深的巷道让观者充满异域的幻想,这张照片完全平复了参观者禁止入内的遗憾。我们应该庆幸紫禁城没有沦为圆明园的命运而化作断壁残垣,要知道火烧皇宫在当时也是额尔金的一种选择,法国公使葛罗曾建议其焚毁紫禁城而不是圆明园,英国首相巴麦尊亦为没有捣毁紫禁城而失落不已。(本文来自澎湃新闻,更多原创资讯请下载“澎湃新闻”APP) 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我要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