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及阿尔方斯•都德的《最后一课》,大家都不陌生。最近,这篇爱国主义名文受到了质疑,比较有代表性的是阎京生先生的《<最后一课>骗了你,德国在占领区禁教法语是谎言》一文。他认为,阿尔萨斯和洛林本来就是广泛使用德语的地区,德国当局没必要推行取消法语的政策,所以,在阿尔萨斯-洛林地区推行强制语言同化政策的并非德国,而是法国。
都德真的是个罔顾事实的民族主义煽动家吗?在阿尔萨斯-洛林强制推行同化政策的究竟是法国还是德国?所谓同化,是一个国家或民族对于异类的改造或吸收,同类是无需同化的。所以,首先必须了解当时的阿尔萨斯-洛林人究竟更认同法兰西还是德意志?
阿尔萨斯-洛林:一个千年难题
很多国内学者都把阿尔萨斯-洛林问题的起源归结于近代法国的向东扩张,似乎阿尔萨斯-洛林属于神圣罗马帝国是个不证自明的问题。实际上,阿尔萨斯-洛林问题至少可以追溯到加洛林王朝,它从9世纪开始就是法德两国争夺的对象。
加洛林王朝兴起于洛林的梅斯地区,定都于离阿尔萨斯-洛林不远的亚琛。查理曼创立了一个统一西欧的大帝国,然而到他的继承人虔诚者路易时期,维系和传承这个广阔的帝国变得困难重重。公元843年,虔诚者路易的三个儿子根据公平原则签订了裂土封王的《凡尔登条约》。843年的《凡尔登条约》瓜分了查理曼帝国的疆土,阿尔萨斯-洛林位于南北狭长的中法兰克王国境内,成为东西法兰克王国的竞逐目标。
根据条约,帝国被分割为西法兰克王国、中法兰克王国、东法兰克王国三个部分,这三个王国分别是今天法国、意大利和德国的前身。阿尔萨斯-洛林此时归属于中法兰克王国。但是,中法兰克王国领土狭长,阿尔卑斯山以北的领土易攻难守,仅十年后,东西法兰克国王就轻松穿越边界,在阿尔萨斯境内的斯特拉斯堡会盟讨伐中法兰克国王。阿尔萨斯-洛林地区作为加洛林王朝的“龙兴之地”,从此成为东西两大强邻争夺的重要目标。
西法兰克王国的秃头查理先拔头筹,于869年吞并了洛塔尔吉王国,开启了第一次争夺阿尔萨斯-洛林的“百年战争”。在接下来的一百年里,阿尔萨斯-洛林地区多次易主,直至9世纪末,由于西法兰克王国发生王朝更迭,取代东法兰克王国的神圣罗马帝国才稳定控制了阿尔萨斯-洛林地区。
效忠法国,却不是法国人
然而从13世纪开始,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权威日益衰落,帝国核心领地从今天德国西南部的士瓦本变成哈布斯堡王朝的奥地利。原本处于帝国核心的阿尔萨斯-洛林地区逐步滑落到帝国的边缘,神圣罗马帝国对阿尔萨斯-洛林的政治控制也日益松弛,当地诸多教俗领主逐渐获得了事实上的自治地位。16至18世纪,法国为了打破哈布斯堡王朝的包围圈,逐步吞并了阿尔萨斯-洛林地区,因为此地既是连接哈布斯堡王朝德意志领地和尼德兰领地的南北走廊,也是连接法国和德意志的东西要道。1547年前后,法国几乎完全被哈布斯堡王朝领地所包围,正是此时法国开启了对阿尔萨斯-洛林的征服。
法国波旁王朝基本维持了当地的特权和传统。在司法、税收、贸易等领域,阿尔萨斯-洛林都享受了特别的待遇。比如,废除法国境内新教合法地位的《枫丹白露敕令》只有阿尔萨斯可免于执行。文化方面,虽然法王弗朗索瓦一世于1539年颁布了《维莱•科莱特法令》,规定法语为官方文件唯一语言。但正如佩里•安德森所论,此时的官方语言仅限于“官话”层面,当时的官员既无意愿也没能力强制阿尔萨斯-洛林德语居民学习法语。所以,德语在当地被保留下来。
波旁王朝给阿尔萨斯-洛林带来了社会稳定和经济繁荣,但是当地居民对法国人的身份并不认同,他们只是因为法国能提供安全的环境才选择效忠法国,在战乱频仍的德意志,安全是昂贵的奢侈品。
同一种语言,不同的阵营
1792年,路易十六的王权在大革命的冲击下岌岌可危,奥地利和普鲁士组建干涉军,从法国东北边界全面入侵法国。他们名为扶持波旁王权,实际意欲趁机削弱法国,所以一路上烧杀抢掠,阿尔萨斯-洛林首当其害,即使说德语的当地居民也未能幸免。
法国革命政府号召各地民众组建国民卫队参战,对于阿尔萨斯-洛林人而言,为了保卫家乡,必须拿起武器和说德语的普奥联军战斗。4月17日,《莱茵军团军歌》首次唱响于斯特拉斯堡市政府。这首战歌将所有参战的法国人都比做“祖国的孩子”,他们要共同抵抗 “欧洲的暴君和佣兵”。这首诞生于阿尔萨斯的军歌后来演绎成为法国国歌《马赛曲》。
面对即将入侵的普奥干涉军,鲁尔•德•李斯乐在斯特拉斯堡市政府演唱他创作的《莱茵军团战歌》(即法国国歌《马赛曲》)。
9月,法国革命军取得瓦尔密大捷,将普奥联军赶出了法国。在这场被歌德评价为“为世界历史打开了新时代”的关键战役中,法军指挥官、阿尔萨斯人凯勒曼功不可没。他指挥的摩泽尔军团以阿尔萨斯-洛林人为主,后来演变成了德意志军团,多次参与拿破仑在德意志地区的军事行动。如果在德意志人眼中拿破仑是烧杀抢掠的“马贼”,那么这支军队就是马贼的重要爪牙。因此,普鲁士和奥地利把阿尔萨斯-洛林当作马贼老巢,在1814年反法联军攻入法国时,再次抢掠了阿尔萨斯洛林地区。
Horace Vernet笔下的瓦尔密战役,此战法军获胜的关键是阿尔萨斯将军凯勒曼麾下的摩泽尔军团,此战的胜利宣告了波旁王朝的覆灭。
革命与战争重建民族认同
为何说德语的阿尔萨斯-洛林人成了拿破仑军队的中流砥柱?
这主要是因为阿尔萨斯-洛林与法国其他地区一起接受了大革命的洗礼。旧的封建特权全部被废除,人人平等的原则结束了高级军职被贵族垄断的制度,打破了平民晋升的天花板,为保卫家乡而战的阿尔萨斯-洛林平民子弟有了步步晋升的机会。
另外,母语是意大利语的拿破仑从不把语言和忠诚划上等号,因此对说德语的阿尔萨斯-洛林人不吝重用。阿尔萨斯人口不足法国总数的百分之二,但阿尔萨斯籍将领却占法军将领总数的百分之五。在拿破仑1814年前敕封的24名法籍法国元帅(法军军衔最高级别)中,阿尔萨斯人两名,洛林德语区一名,占总数的八分之一,远高于当地人口所占比例,前文提到的凯勒曼就是其中之一。拿破仑时代来自阿尔萨斯-洛林德语区的三位法国元帅,左上为勒费弗尔,右上为打赢瓦尔密战役的凯勒曼,中下为来自洛林的内伊。
正因为阿尔萨斯-洛林人在革命和第一帝国时代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政治权利和社会上升空间,他们的政治认同在革命和战争的锤炼下逐渐倾向于法国。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说:“这种(法兰西)共同体的情感,来自共同的政治经验,以及间接的社会经验。人民大众在心中高度评价那些被看做摧毁封建制度的象征性事件。有关这些事件的故事取代了原始英雄传说的地位。”
因此,当革命政府为了传播新思想,在全国强制推广法语时,由于阿尔萨斯-洛林拥戴革命,强制推广法语的政策反而在此地绕道而行了。所以,直到1833年德语仍为当地小学的唯一教学语言。但是从1853年开始,法国中央政府规定法语为阿尔萨斯地区的唯一教学语言,并限制德语课时为每天一课时(45分钟)。
耐人寻味的是,当时唯有新教路德宗教会站出来抗议此规定,因为他们担心限制德语教学从长远看会削弱与德意志地区联系密切的路德宗信仰。大多数阿尔萨斯人选择了沉默,这不仅因为法语的地位和实用性远高于德语,更因为他们在政治上更加认同法兰西,因此他们对学习法语并不抵触。这一点约翰•密尔在1851年写成的《论代议制政府》中曾经提及:“任何巴斯-布列塔尼人,甚至任何阿尔萨斯人,今天都没有丝毫意愿要从法国分离出去。”
德意志帝国的压迫式同化:《最后一课》诞生
普法战争中法国的惨败使德意志帝国得以吞并阿尔萨斯-洛林,但战争前后阿尔萨斯-洛林人的表现多次验证了他们对法国的忠诚,这导致德国在当地不得不采取半殖民地式的统治政策。
普法战争中,普军在阿尔萨斯遭到当地军民的激烈抵抗。马克思曾在《法兰西内战》中对此战描述如下:“他们不敢公然说阿尔萨斯-洛林的居民渴望投入德国怀抱。恰恰相反。为了惩罚这些居民对法国的爱国情感,斯特拉斯堡被‘德意志的’爆炸弹野蛮地滥轰了六天之久,城市被焚毁,大批赤手空拳的居民被杀害!”德意志帝国最后也没获得整个阿尔萨斯,因为阿尔萨斯最南端的贝尔福尔城抵抗普军围城长达104天,直到停战都未陷落,因此被保留在法国境内。普法战争贝尔福尔战役胜利纪念碑“贝尔福尔之狮”,他的设计者巴尔托尔迪是阿尔萨斯人,也是曼哈顿自由女神像的设计者,他本人参加了贝尔福尔保卫战。
在这种情况下,德意志帝国政府采用多种强制手段对占领区进行高压统治。和其他德意志邦国,阿尔萨斯-洛林被划为帝国直辖领地,在德意志联邦议会中没有自己的地区代表。在地方事务方面,虽然1875年德国允许阿尔萨斯本地精英组建委员会参与政事,但仅有顾问权,没有决策权。要知道,阿尔萨斯-洛林在旧制度末期就有本地代表参加法国三级会议,从大革命到普法战争,阿尔萨斯-洛林人一直享有法国公民的所有政治权利。而在德意志帝国治下,同说德语的阿尔萨斯-洛林人却沦为“二等公民”,这种情形持续了四十年之久。柏林中央政府对当地居民不信任态度可见一斑。
除了剥夺政治权利,德意志帝国还推行文化同化政策。1871年,义务教育法令颁布,规定所有适龄儿童都必须接受普鲁士式的教育。法语在公共领域和学校被完全禁止,德语成为了唯一授课语言,阿尔萨斯方言仅允许在小学低年级学习德语时使用。而发表于1872年5月13日的《最后一课》正是都德为反映强迫性文化同化政策对阿尔萨斯人的压迫而作。虽然1873年新的法令放松了在法语人口多数地区的禁法语令,但是并不能否定《最后一课》描述的历史现实。1873年版都德作品集《星期一的故事》,收入了一年前发表的《最后一课》。
除此之外,阿尔萨斯-洛林城镇和街道名称被德国化,公共节日完全仿照德国设置,其中特别加入了德皇的生日。斯特拉斯堡大学原有师资全部解聘,空出来的教职授予外地调来的德国教授,德意志化在阿尔萨斯-洛林无孔不入。德意志帝国主持修建的梅斯火车站,其中世纪风格的外形设计是为了唤起梅斯人的德意志身份意识,这是文化同化策略的一部分。
反抗与强烈的法国认同
这些压迫性的同化措施激起了当地人对德国的反感情绪。1906年,当地知识分子建立了阿尔萨斯语协会,以保护当地方言和文化遗产为名,实际上是为了抵抗来自柏林的文化同化政策。此外,当地居民还有意孤立迁居阿尔萨斯-洛林的德国新移民,20世纪初担任斯特拉斯堡大学历史学教授的弗里德里希•迈内克感叹 :“我们生活在这里就像在殖民地一样。”
除了抵抗德国的同化政策,阿尔萨斯-洛林人还公开表达对法国的怀念。20世纪初,马克斯•韦伯在实地游历考察中发现:
“阿尔萨斯人不认为他们自己属于德国,其原因必须到他们的记忆中去寻找。他们的政治命运已经使其道路和经历脱离德国的环境太久太久了;因为他们的英雄就是法兰西历史上的英雄。如果考尔玛博物馆的管理员想向你介绍所有展品中他最珍爱的东西,他会带你离开格吕奈瓦德(16世纪德国画家)的祭坛,而来到一个摆满三色旗、消防器具、钢盔以及其他一些显得具有重要意义的纪念品的屋子,所有这些东西都来自他心目中的一个英雄时代。”
就在民族主义高涨的一战前夜,德国刚宣布总动员令,三千名阿尔萨斯-洛林青年就潜逃至头号敌国法国。鉴于此,整个一战期间德国都不敢让阿尔萨斯-洛林籍军人就近参加西线战事。直至一战爆发,阿尔萨斯民众和德国军队的想互不信任情绪也未缓解,这是三名阿尔萨斯农民于1914年8月22日被德军无辜枪杀的纪念牌。
从历史事实来说,都德的《最后一课》并没有欺骗读者,他真实地反映了德意志帝国压迫性的同化政策,表达了阿尔萨斯-洛林人的悲伤与愤慨。如果非要说都德撒谎,那也是因为他过于强调语言的重要性,一厢情愿地认为:“亡了国当了奴隶的人民,只要牢牢记住他们的语言,就好像拿着一把打开监狱大门的钥匙。”
事实上,阿尔萨斯-洛林的历史已经说明,相同的语言文化不一定等同于政治认同,后者来自共同的历史经历和相似的政治理念。激发人们爱国之心的不是语言,而是对一个国家的认同和归属感。

(作者系法国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法国史博士候选人)
(本文来自澎湃新闻,更多原创资讯请下载“澎湃新闻”APP) 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我要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