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曾经伤害我们的力量,或许也能帮助我们。”编辑整理 | 他者oth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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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科技和原住民智慧、传统仿佛是两个对立面,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但是最近,有不少部族开始利用科技保育传统,他们这么做并不只是出于对现代生活的好奇,也不是因为不再害怕曾深深伤害过他们的代表工业社会的科学技术,而是突破了对未知的恐惧。
生活在厄瓜多尔亚马逊雨林深处的华欧拉尼人(Huaorani)并没有少受现代科技之苦,石油开发商占领他们的土地,砍掉森林、污染河流,杀死包括绿森蚺、美洲豹、鸟和野猪等各种动物,甚至杀害碍事的族人。这个拥有战斗习俗的部落顽强地反击,一度把所有外来者都视为敌人。今天的华欧拉尼人已经失去了2/3的祖先土地。但也就是在保护绿森蚺的问题上,一些科学家重新获得了他们的信任,包括科研的力量。
华欧拉尼人与蛇的关系十分独特,他们生活的地方也是世界上最大的绿森蚺家园。科学杂志上记录到这里最长的绿森蚺超过五米,能吞下野猪、鳄鱼甚至人。华欧拉尼人认为自己是绿森蚺的后裔,所以绝不会猎杀它们;他们会徒手捕捉这些巨兽,但最终会再把它们放回雨林,以此展现勇气,也收获蛇的灵力。自我介绍时他们会说:“我们来自这片巨蛇生活的雨林。”华欧拉尼人很大程度上依然保持着传统生活
有不少华欧拉尼村子1980年代才和外界接触,村民如今依然过着传统生活,并为保留这样的生活方式而努力着,不过他们也还是通了电,有人用手机。生存则仰仗惊人的丛林智慧,靠猎获野猪、貘等为生。
“我们很担心这些动物,尤其是蛇。绿森蚺仰赖水,我们也仰赖水。我们希望可以保护这片雨林和动物。除了我们还有谁会这样做呢?”华欧拉尼人曾这样告诉BBC记者。绿森蚺绝大多数时间都泡在水下,能屏住呼吸长达八小时。它们能在水下交配、分娩,但必须浮出水面到阳光下取暖。华欧拉尼人能从茂密的植物丛里发现蟒蛇的踪迹,仅凭一些土地上的小洞就能断定它们的来处和去向。
不少科学家也想保护雨林和物种,但他们不像雨林部族那样了解当地动物的习性,就这样,华欧拉尼人开始跟科学家合作,前者负责跟踪蟒蛇、取样,科学家负责解释石油对蛇的影响和伤害。
抓蛇取样不是一项简单的工作,华欧拉尼人认为找到蛇后,要几个人齐心协力、心中不怀畏惧地动手,其间反而会有心力凝聚起来。他们抓蛇有两个要点:不能伤到自己,也不能伤到蛇。这本来就是一项具有精神意义的事,现在又多了科技含量,抓到蛇后,华欧拉尼人会从鳞片上提取一份生物样本交给科学家,检测石油污染对蛇的影响、检测它是否健康。从绿森蚺鳞片上取样
“你可能会害怕抓住蛇,但当你抓住它时,它的力量就会传送给你,你可以利用它的力量来捍卫这片土地。我们想告诉世界,我们就是这样保卫自己领地的。我们身上有绿森蚺的力量。”绿森蚺和华欧拉尼人的命运紧紧缠绕在一起。
雨林的另一处,Amazon Conservation Team(简称:ACT,亚马逊保育组织)去年为原住民建了线上制图网站Terrastories。苏里南的马图瓦里人(Matawai)和马隆人(Maroons)、巴西的瓦乌加人(Wauja)以及哥伦比亚的高基人(Kogui),用GPS把自己祖先传下来的各种故事绘制成图,标出他们的圣地、祖先的领土、曾经的据点和其他对他们来说有重要意义的场所。每个族人都可以在一个操作简单的平台上加上自己所知的细节——许多雨林部族都认为,单独一个人的记忆不完整,每个人都会记得一些祖先传下来的细节,只有所有族人都行动起来,记忆才是完整的。原住民的线上制图网站Terrastories
这些绘成的地图不需要网络就可以在app上查阅,这让生活在偏远地区的部族也能获益。雨林中的现状是,即便没有网络,年轻人也拿着旧款智能手机,甚至还在逮到网络时为自己建了脸书页面。
绘图、画边境线这样的做法一直以来都是许多原住民难以接受的。他们没有边界概念,整片雨林都是家园。自殖民者来到这片土地,他们就深受制图之苦,现代人画出地图,插上国旗,这片雨林部族所熟悉的土地就轻而易举地属于别人了,他们不再有话语权。如今石油公司又在这里大肆开采,仅凭原住民的声辩而没有具体资料,无法说服别人这里的土地就是他们的。现在,他们也用自己绘成的地图在土地权益问题上大获收益。“那些曾经伤害我们的力量,或许也能帮助我们。”一些原住民认为。
“他们能有这样的想法、愿意使用科技制图,并非一蹴而就,”ACT的创立者之一Mark Plotkin说,“首先要让他们相信我们这些和压迫者长着同样面孔、使用同样工具的人。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不是做一次或几次田野考察就能建立起信任,我连续三十多年拜访这些部族,看着他们的孩子长大。在他们真正接受我后,才试着向他们解释工业技术的另一面。到今天,原住民接受、运用科技手段不仅是出于好奇心,也是突破对未知技术的恐惧。”除了有地图外,也有视频、照片讲述当地故事
“原住民对现代社会一开始是好奇的,他们也渴望舒适、轻松的生活,但后来又因为种种现代社会的问题而感到恐惧、愤怒、不信任,”Plotkin 解释,“再到现在有人愿意再次突破自己,用正确的方式使用工业社会所能提供的、对自己传统根基有利的工具。这是一个人与人接触、互信的过程。”
Plotkin和他的成员们把自己的所知倾囊相授,用原住民能理解的方式向他们解释科技、制图、工业社会的好处和坏处,最后让他们自己决定,是否要用这些工具、要怎么用。
网站和app都在持续开发,ACT还会研发一款供世界各地部落都可使用的地图绘制工具,让原住民自己把祖先的、神秘的、神圣的地图绘制成像。
他们突破的或许更多是对现代人和工业社会的恐惧。对因纽特人来说,还要克服自己的观念。
近年来,不少因纽特人拿起了摄影机,记录自己部族的变化,把濒临消失的文化记录下来。摄影机曾是不少原住民都害怕的东西,是和照相机一样能偷取灵魂的用具。
1985年,Zacharias Kunuk带领族人突破了这个观念,他拍摄了Inuktitut语的视频《From Inuk Point of View》(因纽特人的视角),获得加拿大文化艺术理事会的大奖。Kunuk是导演,Norman Cohn摄像,Paul Apak剪辑,镜头前是长老PauloosieQulitalik在讲古老的因纽特故事。1990年,这四个人合伙创立Igloolik Isuma电影公司,出品的所有作品都是“从因纽特人的角度出发”。因纽特导演请族人做“演员”,重现传统生活
早期他们请族人做“演员”,重现只在博物馆才能看到的因纽特1930、40年代的生活方式。之后十年中,他们拍的电影获得过戛纳金摄影机奖,被多伦多国际电影节选作开幕影片,参加圣丹斯电影节等。他们用视频作为媒介展现自己传统的同时,也完成了保育工作。因纽特人有多种方言,不少已濒临失传,迄今他们已拍摄记录了71种不同语言。“这种新的形式让我们得以复兴自己的语言、传统力量,整个族群的生命力也因此变得强大起来。”创立者表示:“想通过拍照、拍视频窃取灵魂,并非所有人都行,关键不在拍摄,而在拍摄者的意图。”
美国西北海岸的原住民也和科学家合作面对全球气候变暖问题。他们乐于使用科技手段或许也有被技术震撼的原因,更多的则是在气候变化领域,科学家也依赖原住民千百年来的生存智慧,因而他们的合作是平等的,原住民不再受到歧视。
以前,蓝山(Blue mountains)的雪要几个月的时间缓慢融化,冰冷的清泉汇入哥伦比亚河(Columbia River),滋养生活在那里的三文鱼和其他野生动物。现在,这里的雪所剩无几,春天解冻时间也来得早很多。2016年,干旱和水电站大坝又加剧了这些变化,让哥伦比亚河最大的支流斯内克河(Snake River)的水温上升到对三文鱼致命的程度,当年只有1%的三文鱼活到产卵期。“这些三文鱼的死让我痛心疾首,”西北地区气温变化项目的负责人Don Sampson说,他也是当地57个部落的联合首领,“这场灾难还没结束,之后几代三文鱼都会受其影响。”哥伦比亚河
“三文鱼对太平洋西北海岸的原住民来说至关重要,这不仅是他们赖以为生的食物,也是文化信仰的基础。”华盛顿大学气温影响小组研究员Meade Kroxby说。气温变化导致了许多环境变化,从开春的时间、河水温度到雪山和冰川的面积,这些都是三文鱼和其他重要资源是否丰盛的决定性因素。西北海岸的许多原住民依然渔猎,有些是为了生存,另一些则将此视为文化活动。他们很早就看到了这些变化,也想采取措施,保护这些对他们来说是身份证明的东西。Sampson自己也研究鱼类,为恢复西北海岸三文鱼数量做了多年努力。他第一次意识到水温升高已经是20年前的事了。
原住民对他们生活的自然环境的理解让他们得以生存至今,也让他们可以更早地看到变化。传统习俗指引着他们何时何地采集、猎获食物。如果在一代又一代人所熟知的时间点三文鱼没有出现或是浆果没有成熟,他们能马上发现出了问题。工业社会的人不可能如此敏感。
Krosby和她的同事跟Sampson组织的西北海岸57个部落联手,为适应气候变化做计划以及提供预警。前者采用先进的计算机算法,让原住民可以精确地看到气候变化将会在他们的领地产生的影响,有三文鱼、浆果、根茎类可能发生的变化,以及雪水、降雨、河水温度、季节变化、火灾危险、土壤含水量的预测。他们也配上了地图和简单的注解,帮助原住民理解这些数据,让他们可以事先有所准备。对西北海岸的原住民来说,三文鱼是食物也是文化象征。在传统纹样中三文鱼非常常见
人类不是第一次碰到气候变化,原住民一直以来也都是依靠自己的智慧适应它,但这需要时间,需要跟自然磨合。这次速度极快的全球气温升高给他们适应的时间很少,“计算机算法节省了他们3年左右的时间。”Krosby认为,“传统智慧和计算机算法都是科学,原住民是用后者强化自己的适应力。”
生活在奥尔良尤马蒂拉(Umatilla)的部落也深受三文鱼数量锐减之苦,他们用气候预测技术获悉尤马蒂拉河的哪一段温度会升高到多少,他们无法让整条河的水温都不升高,但原住民熟悉地下冷水泉冒出来的地方,那里也是他们祖祖辈辈的捕鱼之地,于是就在河里建立了一个永续冷水池,保护鱼群。西北海岸原住民捕鱼的场景,摄于1905年
土壤水分含量本不在原住民的担心范围内,但数据显示这里的水分之低使得当地火灾风险非常高。长久以来原住民管理林地的传统智慧被殖民者压制,加上气候变化和糟糕的森林管理体系导致了这一切。看到数据后的原住民和科学家用传统方式去除一些容易起火的小树和林木,防止林火肆虐。
要做到传统智慧和科学研究联手,同样要求现代人突破未知带来的恐惧。美国摄影师、纪录片导演Phil Borges认为:“现代科技对原住民来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就像现代人想理解萨满到底是怎么回事一样。彼此都是对方的未知,但原住民经历了许多磨难后依然要比现代人乐于直面未知得多。”从2016年起,他开始探索原住民是如何看待心理疾病这个对现代人来说越发严重的问题的。
要用自己完全无法理解、得不到解释的方式治病、生活,谁都会害怕。“我们天生就恐惧未知,”Borges说,“好奇心有时或许能战胜这种恐惧,但通常情况下我们的大脑会扭曲未知,把它打造成一个自己可以理解并且厌恶的东西,以顺理成章地不去接触未知。”Phil Borges从2016年开始探索原住民对心理疾病的看法和治疗方式
Borges在研究现代人心理疾病的过程中发现,天生敏感的人更容易得病,有些人甚至同时被诊断出忧郁症、狂躁症、人格分裂等多种疾病,他们的发狂状态在原住民眼中更像是“出神”,认为这些人是了不起的萨满,是得尊重、学习的对象。“他们放大一个敏感的人身上的敏锐度,而不是像现代社会这样不断使用各种强效药压抑他们。后者依然是源于恐惧,敏感的人感受到的信息是普通人感受不到的,但人们无法解释他们到底是怎么了,因而断定是他们疯了。”
“所有人认为自己是疯子时,你真的会变成疯子,周围人都认为你是了不起的萨满时,你的敏锐度也自然会更好。”Borges说,“我并不是说所有精神分裂的人都是萨满,所有西药都没用,而是我们现代人也应该打开自己,去看一看我们不了解、科学还无法解释的解决心理问题的方式。”
“直面未知,而不是扭曲它然后逃避。”这是Borges开出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