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游识猷 养个智人
谁最适合写“女性更年期(menopause)”这个话题?自然是经历了更年期的女性,比如美国乔治亚大学的历史学研究者苏珊·马特恩(Susan P. Mattern),就刚写了一本由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出的《月亮缓缓攀登:女性更年期的科学、历史与意义》(The Slow Moon Climbs: The Science, History, and Meaning of Menopause)。
ISBN:9780691171630,2019.10.8
当你想到更年期时,你会想到什么?永远失去的生育力?激素紊乱?易怒?潮热?盗汗?心悸?失眠?焦虑抑郁?
更年期仿佛是一种诅咒,至少也是一种疾病。保健品广告告诉你,更年期需要“静心安神”、“缓解症状”。医生也将更年期视为需要治疗和控制的对象,给更年期的女性开出一份又一份的激素补充药方。
Susan Mattern要挑战的,就是关于更年期的“常识”。更年期真的是一种病吗?有没有可能,女性提早失去生育力不是一种“错误”,而是一种“优势”?
更年期是一种演化优势
在全世界的动物里,已知有更年期的只有三种——虎鲸,短鳍领航鲸,以及人类。
其余的动物,都可以一直繁殖到它们的死期。以我们的近亲黑猩猩为例。黑猩猩的生育能力在25~30岁达到顶峰,然后逐渐下降,在50岁左右达到零。但50岁也差不多是黑猩猩的寿命极限,在野外,黑猩猩的自然寿命在40年左右,只有少数黑猩猩能活到50岁。黑猩猩并没有更年期。失去生育力之日,几乎就是老死之时。
但人类女性在失去生育力后,还有漫长的寿命,不是一年两年,是十几二十年。大多数女性在45岁左右失去生育力(不再有孩子出生),50岁左右来最后一次月经,而寿命可达70岁。也就是说,在失去生育力后,女性还有三分之一的人生要过。
会不会是因为“女性本来不该活那么长,现代医学替我们多续了二十年呢”?研究显示并非如此。在委内瑞拉的Hiwi族狩猎采集者里,活到45岁的女性有一半几率再活25年。Michael Gurven和Hillard Kaplan研究了狩猎采集社会的人口,得出结论,狩猎采集者虽然没有来源稳定的充足食物,没有现代的免疫接种、公共卫生措施、现代医药服务,但仍有差不多四分之一的人能活到当祖父母,而且此后继续活个15~20年。生育后继续活很久,是人类女性的自然设定,而非现代医学的逆天续命。
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人类女性(以及虎鲸、短鳍领航鲸)会演化出这种设定?
从直觉来看,演化偏爱留下更多后代的个体。如果能活70岁,为什么不一直生到70岁?这样不是更可能留下很多后代吗?
在虎鲸身上,答案是明显的——绝经后的虎鲸老祖母,是家族的强大保护者。雌性虎鲸大概在15~40岁之间有生育力,但失去生育力后还可以活很久,可以活到80甚至90岁。在这几十年里,虎鲸老祖母引领着虎鲸群去狩猎三文鱼——在茫茫大海里,找一架失踪的飞机都并非易事,但虎鲸老祖母能凭借自己的丰富经验,带领孩子们找到行踪不定的鱼群。在生活的其他方方面面,虎鲸老祖母也为孩子们提供指导和协助,曾经有虎鲸奶奶通过拉背鳍来帮自己女儿接生的观察记录。
一旦失去了虎鲸老奶奶,她的孩子——哪怕已经成年——也会受到严重打击。在虎鲸老奶奶死去后的一年里,她的女儿死亡的可能性比她在世时高出2.7倍,她的儿子死亡的可能性更是直接升高了8倍。
绝经后的虎鲸老奶奶虽然不再生育,却用她的智慧与能力,增加了家族的基因延续的可能。
绝经后的人类女性,很可能也是如此。
Susan Mattern提出,更年期不是疾病,不是错误,而是人类自然的生命周期与生殖策略,甚至可能是“人类之所以如此成功”的重要原因之一。我们人类有几大特点:童年长、寿命长、生育间隔短、对后代密集投资、允许多人带娃……这些特点,都与更年期有关。这些特点加在一起,给了我们人类独一无二的竞争力,最终让我们征服了地球。
老祖母征服四海
最早提出“老祖母才是人类核心竞争力”的,是一个人类学家Kristen Hawkes,性别女。
在“祖母假说”出现前,占优势的理论是“猎人假说”——认为男性里的优秀猎人,推动了人类的演化。他们为了狩猎而选择了两足直立解放双手,研究了复杂的狩猎防御工具,提供了营养丰富的肉食,使得人类大脑不断变大。人类大脑变大了,生育孩子就变得困难,于是孩子必须早产。早产的孩子脆弱需要人照顾,所以女性只好专门带娃。于是性别分工出现,男性负责供给食物,女性负责家务带娃。而男性的投资需要回报,因此需要保证孩子是自己的,于是人类开始形成一夫一妻关系……
然而,当人类学家Kristen Hawkes观察坦桑尼亚的狩猎采集部落哈扎人(Hadza)时,她却发现了不同的供养模式——
不是男人供养,女人消费。而是成年人供养,幼儿消费。
有哺乳期孩子的女性,的确花在觅食上的时间较少,但不是完全不觅食。
除了哺乳期女性和幼儿外,绝经后的女性、育龄女性、甚至少年儿童,都会参与觅食。
男性的确去狩猎并带回猎物,但收获不稳定。
女性和儿童带回的水果、猴面包树的果实、地下块茎和蜂蜜,是食物的重要来源。没有女性带回的食物,是不可能养活已有的孩子的。
绝经期女性花在觅食上的时间极长,她们还能搞定那些难以寻找、在吃之前还要进行复杂处理的地下块茎。另外,绝经期女性还是协助育龄女性带娃的主力。每个哺乳期女性都至少有一个绝经期女性帮手。
我们人类有着漫长的童年期,这给了我们学习技能、发展智力的机会。然而,漫长的童年也意味着孩子长期需要供养。而且人类的婴幼儿特别脆弱、容易死亡,往往需要多个成年人联手照料。没有一个幼儿是只靠父母养活的,亲戚乃至整个部落都会帮着供养照料。以刚果金的狩猎采集部落Efé人为例,那里的婴儿在长到1岁时,平均已经有了11个成年看护人。
当一个群体里孩子所占的比例过高时,供养孩子的成人不够用,孩子的死亡率必然会迅速上升。在人类漫长的历史里,“人口老龄化”不是最可怕的事,“人口大幅幼龄化”才可怕。
(为什么只有女性有更年期,而男性到老死都可以生育呢?可能是因为“人口增长”的关键瓶颈完全在女性身上。想象一下,一个部落有一个男性和一百个女性,另一个部落有一百个男性和一个女性,这两个部落的人口会如何变化?在演化过程里,女性的生育力变化才是关键,男性的生育力变化没那么重要。)
而更年期,是人类女性演化出的“计划生育”。在更年期之后的几十年里,女性不再生育幼仔,且收集食物的能力正处于高峰。无数绝经期的祖母、外婆、阿姨、乃至远房女性亲戚一起,提供了大量的“食物盈余”和“劳动力盈余”,这些盈余大多投入到了下一代身上,帮助供养部落里的育龄女性生下的孩子,此外还照顾老弱病残,收养孤儿,调解冲突。就像“双职工养孩子压力小”一样,当一个部落里有了足够多的绝经期女性,就大大减轻了育儿压力,有了更强的生存能力。不但如此,在合作育儿中 ,人类自然而然地发展出了各种合作与社交技能,并因此更能联合起来,去达成目标、抵御外敌。
在年景差的时候,绝经期女性的劳作使得已有的孩子更容易存活,人口得以稳定。在年景好的时候,绝经期女性帮助喂养孩子,让育龄女性可以迅速断奶,再生下新的孩子,人口得以迅速扩张。
绝经期女性活得越久,就知道得越多。人类学家贾雷德·戴蒙德在新几内亚研究鸟类时,就常常要求助于当地的老人——那些人都是活的知识库,记得曾经见过的鸟与兽,知道如何度过干旱、洪水与饥荒。因为大批绝经期女性的存在,不管气候变成什么样,不管迁徙到什么样的地方,人类的祖先都能养活下一代。
即使到了近现代,绝经期祖母依然是孩子存活的强力保障。在18世纪和19世纪的芬兰和加拿大农村,那些超过50岁的绝经期女性每再多活10年,后代就平均能多出2个孙辈。在在20世纪中的冈比亚农村,外祖母还在世的孩子,活到5岁的可能性要高出10%
直到四五万年前,全世界还有许多种古人类——尼安德特人、丹尼索瓦人、马鹿洞人……但到了如今,除了智人之外的古人类都消失了。就目前的研究结果来看,其他古人类的大脑也不小,也会使用工具,在与认知相关的基因上也没有找到显著差异……Susan Mattern提出,也许智人的真正优势出现在生命周期与生殖策略上——绝经期、合作育儿,这两个策略并非到处可见。至少黑猩猩就都没有采纳。雌性黑猩猩没有绝经期也不会合作带娃,而是一有机会就会杀死别的黑猩猩的孩子。现在70亿智人遍布全球,而黑猩猩则在濒危边缘,也许生殖策略的差异就是原因之一。
绝经后的大把快乐时光
如果女性失去生育力不是一种诅咒,而是一种祝福,甚至是智人征服全球的关键……那么,为什么我们现在视更年期为疾病呢?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Susan Mattern考证了不同时代、不同文化对更年期的看法,最后发现,很多文化里根本没有“更年期”这个概念——人们当然知道绝经,但并没有为“随绝经而来的一系列症状”特意造个词。在很多地方,女性甚至觉得绝经挺好的——不再有养育幼儿的沉重负担,不再需要每个月应付麻烦的月经,也不再需要考虑与月经相关的禁忌。随着年龄增长,女性的地位上升了,同时精力、智力还都处在高峰期。更年期绝不代表着“枯萎”,反而开启了人生里最自由美好的时段。
而现代的“更年期综合征”这个概念,大概是18世纪才开始出现的。
研究者让绝经后的女性报告自己的症状——自我报告并没有什么不对。然而如果缺乏对年轻女性、同龄男性的对照研究,就可能把大部分人都有的失眠、情绪波动,乃至正常衰老带来的疼痛不适,看成“绝经引发的特殊现象”。症状是极其主观的。环境、信念、期待、个人的经历与情绪波动,都会改变人们对“症状”的报告。
另外,社会对更年期的看法,也会影响到更年期女性对自己、对自己正经历的阶段的看法。当社会认为更年期意味着女性“干枯,被阉割,失去了性魅力”,更年期女性自然会因此觉得焦虑焦虑、抑郁。假如更年期女性因某些事情发怒时,周遭人不是认真地对待她的愤怒,而是轻佻地归因于“她在更年期”,这无疑会让更年期女性更加愤怒,同时也陷入更深的纠结与自我怀疑。
说到底,许多关于更年期的研究,可能有着一个预设的前提——更年期是一种疾病,是激素的缺乏。然而,育龄的激素水平就应该是一辈子的“正常标准”吗?没有人会觉得还没发育的5岁女孩“缺乏激素”,更年期的低激素水平为什么不能是这个人生阶段的“正常”呢?许多针对更年期的激素补充疗法,的确带来了些微好处,比如增强骨质、减轻潮热盗汗等,但同时也造成了轻微的风险上升——比如子宫内膜癌、乳腺癌、血栓的风险上升。总体来说,补充激素似乎益处和风险都不太大。如果我们不把更年期视为疾病,就应该重新审视这些干预是否值得推广。
也许我们应该将更年期视为一种“文化综合征”。一些更年期症状的确存在,但文化对更年期的看法,也会影响更年期女性的身心状况。对更年期的负面期望,会带来对症状的额外关注,进而使得症状变得更难以忍受……更年期的症状当然有其生理基础,但心理和社会因素也会起作用。当我们带着衰退的焦虑去看待更年期时,这一切就可能变得更糟。
更年期不是生活的结束。在演化里,更年期是女性一个最没有负担、最富生产力的阶段。更年期女性曾经是,现在也是,人类社会的中坚。
Susan Mattern这本《月亮缓缓攀登》,书名出自诗人丁尼根的《尤利西斯》——
「长昼将尽,月亮缓缓攀登,
大海的喧响在四周回荡。
来吧,朋友们,
去发现新世界,
为时尚不晚。」
这是描写中年人的诗,也是女性的更年期之诗。更年期是人生里一个开阔疏朗、充满活力的阶段。长昼将尽,但缓缓升起的月亮,会照亮新的征途。
参考资料
Mattern, S. (2019). The slow moon climbs : the science, history, and meaning of menopause.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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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为什么更年期可能是件好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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