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祁十一 好好虚度时光
虚度人物
苦短人生
RORO
▲ 主播/ 夏忆 ,配乐/木小雅《如光》
早上4点半起床,收拾洗漱后,搭第一班地铁6点钟到面包店,工作三小时,再步行15分钟去附近的单位上班。每周三四天如此,RORO在日本神户过了三个月这样的生活。面包店的工作,还没有一分钱工资。
下午5点半下班后,去健身房运动。到家后开始写作,记录在日本工作一年的工作与生活。每个周末,还要去烘焙学校蓝带上课,系统学习做面包,一年之后考下了高级烘焙师的资格。
是什么支撑着她同时做这么多事、过如此繁忙的生活?那是我看到她的生活记录后,萌发的强烈好奇心。超越一般人的工作与生活强度之下,往往有着独特而深层的精神支撑。RORO的支撑是什么?
答案是在聊天中不经意得来的。
此时的RORO,已经回国三年,依然过着不同于上班族的忙碌生活。自己创业,开了一间烘焙工作室,上面包课、早餐课。空闲时间翻译,写作。每周有三四天时间跑步,6公里,每个月跑一次10公里。每天早上,她还会换着花样给自己和先生做一顿营养丰富的早餐,那是开启一天的美妙仪式。
▲RORO喜欢拍下每天的早餐。
时间,在她手里好像比一般人多了几倍,她的紧迫感无比强烈。那或许是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刻进骨子里的东西。
01.
RORO像是过不了安稳的人生,总是在折腾。研究生毕业后,在中山大学南方学院教了三年半日语,风平浪静,不起波澜。和先生的婚姻也稳定,若生一个孩子,相夫教子还有一份不忙不累的工作,是中国人眼中理想的女性状态了。
她却感到不安。人生停滞,没有进步,这样不行啊。“我不是很喜欢一直在舒适里,受不了温水的感觉,得让自己不舒服。”她说,所以她辞职了,在网上申请到去日本工作的机会,在兵库县厅当一年的国际交流员。
▲在日本做公务员的RORO。
一年,不算长,之后就会回广州,那是她和先生的家。要珍惜这一年时间,好好体验在日本的生活啊。所以有一天,她无意间路过蓝带学校时,起心动念了。
从小就喜欢面包甜点,有过开面包店的梦想。在广州学过烘焙,蛋糕面包都做过,如今竟然在神户看到了烘焙界的顶尖学校。她知道,广州的很多主厨、面包师,甚至会专门到日本来上课,办签证、支付学费、住宿费,成本不小。而她,此刻就身在神户,为什么不抓住机会呢?第二天,她就去报名,选了面包课。
从那以后,面包这个朴素却重要的食物,成了她生活中不可分离的东西。
她喜欢面包。它是有生命的,酵母在其中撒下生命的种子,在适宜的温度下,带着面团一点点生长、鼓胀。进入烤箱后,在高温下发热、成熟,变成美味的面包,给人类以能量。
做面包的过程也很治愈。你要和面团相处,揉面擀面,把松散的面粉变成柔软紧实的面团;你需要等待,花上四五个小时甚至一两天,等待面团的发酵成熟。若心急,想要跨越等待的过程,便只会得到难吃的面包。
当RORO回国开了工作室后,她也在学员们身上看到了做面包带来的放松和力量。有人是医生,工作一天后,深夜回家做面包。别人感叹她不怕累,她却说这是缓解压力的方式,专注于揉面和面,看着它成长变软,无比放松。更何况还能吃到自己亲手做的面包,那种满足无与伦比。
为了做出更好吃的面包,RORO在神户的最后三个月,去了面包之神西川功晃店里实习。最初,她每天在店里买面包,琢磨他的面包为何这么好吃。直到有一天,看到店里挂出“急招员工”的告示,她自告奋勇,提出无薪打工。能去崇拜的面包师店里打工,就像朝圣一样,是难得的学习机会啊,她求之不得。西川夫妇也被她打动了。
那三个月,她连揉面团的机会也没有,只是给面包装袋、卖面包、做杂活,却看到了西川如何做面包。他日复一日,凌晨3点开始工作,每天跟随着交响乐、莎拉布莱曼的声音扭动,享受做面包的每一个步骤,数十年如一日,是名副其实的匠人。
带着“热爱”做出来的面包,才是好吃的秘诀吧。——三个月后,RORO有了这一心得。
02.
回国后,RORO开了一间烘焙工作室,每周做一天面包,也给学员们上面包课。一个一直在单纯环境里过着单纯生活的文艺女性,就这样跨进了创业的大门。
过程当然不会一帆风顺,像是蜕了一层皮。投进自己的积蓄,租房,装修,招生,运营,还要做售后和客服,她一人身兼数职。但做了这一切并不意味着成功就会自然到来,倒是打击接踵而至。
最初,来学习的人很少,有时一个月难以做到收支平衡。了解市场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太理想化了。烘焙在日本很成熟,很多人去学,当成调节生活的优雅的事。但在中国却可有可无,即使有女生感兴趣,也只是玩票,数量还很少。
她要不厌其烦地去推广,回答人们的各种问题。时间长了,心累。“当社交变成商业行为后,竟是如此消耗心力。”那是她创业过程的一大体会,你要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输出的消耗特别大,常常需要独处和沉默来恢复。
做面包、教面包这件出于兴趣的事,也在成为工作后变了味道。“当你需要去计算是赚钱了还是亏了的时候,你对它的热爱就不再单纯。”她说,当某个月亏了比较多、运营又没有改善,她压力大到崩溃流泪,会怀疑这一切的意义,甚至想要放弃。
但她身上有一种韧性,让她去承受这一切。这,或许就是16岁那年母亲去世带来的蜕变吧。
那时她还在念高二,母亲被确诊为乳腺癌,发现时癌细胞已经扩散,不久后就离世了。突如其来的生死离别,她甚至来不及悲伤,只是懵了。一连几年,她变得孤僻、封闭,看不得别人有妈妈,也听不得同学们谈论自己的妈妈,一听到心里就会作痛。
这种悲伤是绵延而漫长的,她花了好几年时间才慢慢走出来,是“逼着自己走出来的,不然就没法生活了”。一旦走出来,她整个人完成了蜕变:跨越了生死,抗打压能力特别强。缺钱也好,跟人相处有矛盾也好,合作谈崩了也好,都没什么大不了。“除了生死,都是小事。”最深刻的顿悟,来自于最深切的痛苦。
所以,工作室第一年的艰难又算什么呢?总有办法解决的。情绪不好,就去运动、跑步,分泌多巴胺,心情就会好一些。或者看书,从阅读中获取平静。
坚持做下去,对面包、食物和生活发自内心的热爱,终究会发出光茫,吸引到感兴趣的人们。她也在不断适应环境,改变不了别人,就改变自己。曾经清高、自我的文艺女青年,放低了姿态,主动去倾听客户想法,提供她们所需要的东西。“别人不会因为你是蓝带毕业的,就特别在意,她们可能更在乎你做的东西是不是好看、价格是不是划算,挺残酷的消费市场。”她说。
▲去台湾旅行,也会专程去深山中的面包坊。
清高越砸越碎,最后就没有清高了,自我的东西全部被打碎掉了。“过程还挺痛苦的”,但一旦跨过去,就是另一片天地,“整个人变得柔软了”。先生和闺蜜,都发现她变得柔和,愿意倾听对方的声音。和先生一起冲突,她的第一反应变成思考:他想表达什么?不再像原来那样急于表达自己的愤怒。
有时再遇到头疼的客人,她也没脾气、很淡定。“你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学历很高的,很市井的;讲道理的,不讲道理的。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没事儿。”她时常这样安抚助理。那是第二年,工作室开始盈利,她不再独自一人,请得起助理来分摊工作。
03.
“人生苦短,妈妈去世时才刚满40,你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离开这个世界,如果很多事情没做就会很遗憾。”她说,从那以后,她想做什么就赶紧去做。辞职,去日本,上蓝带,去面包店打工,回国创业,翻译,写作,一有念想,立刻行动。
“很拼的女孩子,一般背后都是有痛点的。温暖家庭出来的,就会温和平顺些。”看过许多人后,RORO有这样的观察。
翻译和写作,是她在面包之外的另一种热爱。无论在日本工作,还是回国后创业,她都没有停过写字。日本工作时写下的经历和见闻,放在网上被出版社编辑看中,在香港和大陆两地出版。创业时,白天运营工作室,晚上9点以后又在灯下继续工作,一直忙到凌晨一两点,翻译出了《妻子们的思秋期》这本书。
已去世的日本著名记者斋藤茂男的这本非虚构作品,调查和讲述了1982年日本中产阶级太太们的崩溃和出逃。四十年前日本女性的处境,像极了当下中国女性的状态。
那些在婚姻中崩溃的女性们,“在结婚前对丈夫的真实模样一无所知,却用自己的期待描绘了对方的理想模样,还不切实际地加入很多额外幻想,试图通过婚姻实现所有美梦。”但精英丈夫们是上班族,是企业战士,眼中只有公司的晋升,“就连婚姻生活都当作是实现目标的工具”,无视妻子的尊严,也看不到妻子们的诉求,最终导致了妻子们陷入酒精依赖,或离婚离家。
RORO被这本书震憾,翻译的半年里常常陷入书中的低落情绪。身边的朋友也刚好遭遇丈夫出轨,RORO不时陪她去看心理医生。现实和书中内容交织,她深感女性的不易。
工作室的学员们也都是女性。随着交流的增多,她们也会向RORO倾诉,单身女性的婚恋压力,恋爱中的女生在考虑要不要分手,已婚女性遭遇的出轨和离婚……时间长了,她发现不少女孩子缺了一些独立、勇敢的东西,便将工作室风格往这方面调整。“与其教她们技术,不如传递更多正能量的东西。”她说,就像早餐课和每天的早餐打卡,就是“通过一个具体的项目,让她们找到让生活更好一点的仪式感”。
改变是艰难的,她看到日本女性的处境到现在也没有太大的改善,“东亚男女关系构架存在几千年了,不可能在三四十年里有明显跨越,在中国也不能指望短期内有明显的跨越。”她说。
她想做的,是种种如微光般的改变。工作室也好,翻译、写作也好,她希望能用食物和文字去疗愈人心。
本文作者:祁十一,现居成都,一个晃晃悠悠的写作者,喜欢写作和体力活。
本文配图均由受访者提供。

原标题:《离开停滞的生活,她去日本做了一年公务员。见过生死 ,方知要用力地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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