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左异
编者按:
也许「正常人」眼里,对于残障者总是狐疑。失去了双眼,能做什么,截断了双肢,还能梦想怎样,继而冷眼相待,或同情泛滥。
也许正因如此,中国的盲人才会几乎陷入盲人按摩的职业死胡同。一个无障碍推行者最近死在中国无障碍推广的路上,成为讽刺现实。
我们接下来将要讲述的这位残障者的故事,来自作者左异的记录,他与一位残障人士拥有一段已经长达10年的交情。
7岁那年,当事人在铁轨上不幸断送了双腿和右臂;37岁,他开始自驾摩托,花7年走过15000公里,途径21个省市,「旅行中国」。
故事里有勇气,有挫折,有倔强,有亲情,有爱情,有激情。它或许能帮助我们摘下有色眼镜。残障人群,特殊,但不「另类」。

1979年冬,鹤岗。
段云球和友人们,在离家不远的煤炭货运站,追逐嬉闹。
穿着母亲刚给买的新棉鞋,段云球觉得脚下生风,如哪吒般「飞来荡去」。
突然,他的左脚崴卡进铁路岔轨里。同时,仅十余米外,一辆煤运火车正向其疾速倒行。
瞬间,血热如浪 ——「左腿没了」。
本能地,段云球全力将右脚蹬进铁轨,想借此弹出自己。
随即,「右腿没了」。
当时全然知觉不到疼痛的他,再伸出右手,为取回双腿。
然后,「右手没了」。
目睹此幕的友人们被吓到惊慌失措。正在道班室执勤的工人,随即用铁丝和板钳扎紧段云球的伤口,火车司机继而抱起他赶忙驶向站台,再送至矿务局医院。
如今想来,段云球诧异的是,整个过程中,他都异常清醒。唯一的感觉是身如火烧,口渴难耐,反复哭喊着要喝水。
医生却格外「冷静」,建议放弃:「即便救活,今后也没法过」。
在母亲匡蕴英的跪求下,段云球才被送进手术室。两卡车计的当地青壮,前去献血。
醒来时,护士骗慰他,失掉的手脚可再接回去。段云球开心地说,恢复后要去滑冰。
一旁的母亲,泪如雨下。
春节后,段云球出院。年幼懵懂,他对身残的苦楚「理解无能」;生活所变,不过是童年的梦境和想象,从此被「长出翅膀」占据。
现实中,则总因无法行动而寂寥,以及愤怒。
听见窗外的上下学声,他能「羡慕到哭」。玩耍时若被嘲笑,他会抓起身边的板凳或水杯,狠砸过去。
每天抱着收音机「恍惚」了两年后,段云球对母亲倔强道:「我要读书」。
段云球在江边

段云球清晰记得,母亲匡蕴英半晌无声后,「仰天长叹」。
那时,他不懂得母亲的无奈和艰难:「竟然躲着我,抽了一晚上的烟」。
待天明,匡蕴英到邮局请人代写了一封长信。收信人,是她远在湖南武冈的前夫段保生。
段保生,17岁入伍国军新编第38师(后改隶为新一军精锐)。以远征军之名入缅甸驰援仁安羌时,体内残留着弹片挺过重伤,升任炮兵少校。
长春战役「投诚」后,段保生被分配至距鹤岗宝泉岭农场,成为中国首批北大荒农机员,部级「劳动突击手」。
垦耕岁月里,段保生遇见同为湖南籍的18岁姑娘匡蕴英,两情相悦。
婚后,子女一对,生活安定。直至匡蕴英因甲状腺肿需择南方修养。
于是,念想戎旅生涯的段保生,携家人远赴西双版纳勐腊,以割橡胶为生。
段云球,即出生在澜沧江畔的傣家竹楼,乳名满仔。
待他2岁时,病情缓解的母亲,认为长期「偏居」在西南边陲,终究会影响子女前途;加之冷战抗衡的越南战争未结,「总在炮声中生活」,所以坚持再回东北。
父亲不愿。原因是「走回头路,有辱军人尊严」。
夫妻都性格刚烈,均不妥协,选择离婚。母亲带着段云球,独上鹤岗。
伦理桎梏的时代,单身母亲的生活困碍,可想而知。数年冷眼和讥讽中求活后,匡蕴英终与当地一矿务局职工再组建家庭。
听闻前妻已安家鹤岗,段保生也离开勐腊,回到家乡武冈花杨公社(现田家渡村)务农。
段云球无法想象,当父亲得知自己重残后的内心。只知道母亲收到父亲回信后,终于露出笑容:「满仔,你爸同意你回去读书哩」。
游泳的段云球

于是,段云球在父亲的背上,度过了4年校园时光。
更重要的,是学会改变其人生的 ——「走路」。
除却成绩第一,从未旁落的自豪,面对农村清贫又乏味的日常,终究「苦恼」。
父亲就教段云球下象棋以排遣。
一次农忙期间,段云球独自在家,瘫睡在堂屋的竹床上,百无聊赖。便想取出里间衣柜里的象棋,和自己对战。
绞尽脑汁,他想出利用两个板凳,「搭桥」跳移的方法。
但一不小心,就会从凳上「滚」跌下来。
在为保持身体平衡的努力中,他偶然发现,紧握住板凳边缘,借助左手的力量,竟然可以挪动板凳向前拐出几厘米。
激动到要「吼」出来的他,疯魔似地开始练习 ——「奇迹,不经意间发生了」。
等到父亲回家,他却装作一如平常,咬牙忍住「炫耀」的冲动,为制造一个惊喜。
次日,父亲「下地」时,段云球「大闹天宫」似地做了一顿饭。
焦糊的「米香」中,父亲看见段云球汗流满面,掰着板凳来回地吱呀咯噔,轻拍着他的脑袋,心疼甚于开心道:「难为你了」。
之后,村里的木匠阿成,配合段云球的反复试验,为他定制出更为结实省力的「专供凳」。至今,每当木凳被段云球磨废,阿成都会及时新做,快递给他。
终于,段云球可以在同学的帮助下,「走赏」家乡:「原来草是那样绿,山是那样翠,水是那样清」。
生活,不再如前,总「静止到窒息」。
段云球逐渐找回久违的快乐。他却未发现,疲惫的父亲,已开始苍老。
直到四年级期末时,突然病重的父亲,面色凝重地告诉他,再也背不动了。
段云球才意识到,虽然已能「走路」,但每日上下学的6公里,仅凭自己,不可能。
而且,毕业后再从初中念到大学,简直「天方夜谭」。
年轻时的段云球,坐在友人的自行车上

放弃上学后,段云球不愿成为父亲的「累赘」,「混吃等死地过」。
他回到鹤岗,经营起书店一间,租售武侠小说和文学杂志。
随后,在母亲的建议下,为缓解想念和求医养病,父亲也来到这座曾经格外熟悉的城市。
仅十几平米的小铺内,段云球「结缘」了一生的挚友陈亚东。
彼时,陈亚东正读高中,闲暇时总会安静地坐在店内看书。当他发现段云球对《青年作家》杂志尤其兴趣时,便推荐段云球报名文化局开办的「文艺讲习所」。
讲习所主授写作技艺,同学多是报社记者,政府文秘等。面对当地的青年才俊,段云球难免自卑。
但他上进非常。苦练勤学数月后,他的一篇习作被作为范文,在全班传阅。
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的段云球,开始体会到「文字的力量」。而徜徉其中的思考和体悟,常在与陈亚东的分享探讨中,化作夜深人静时,「伴眠的乐符」。
1994年秋,陈亚东去往北京科技大学就读;次年夏,段云球父亲得知自己肝癌晚期后,决绝自缢。
而父亲留下的「绝笔信」,则成为段云球日后每次闯荡时的精神支柱:
优胜劣汰,自然法则。生老病死,自然规律。人力不可为。儿不必悲恸,应冷静思量,从容应对。
为父已癌变终期,扁鹊重世,华佗再生,亦未可医。顺法而去,表为不雅,实则甚利。以我儿资质不难参悟。流言蜚语,儿不必计较。
为父一生,憾事甚多,累及妻儿子孙,绝非父之本意,实乃诸多因素所致。究其曲衷,不外三弊:身在多事之时,为所不精之事,择所无为之行。故一生碌碌无为,无果而终。儿勿重蹈覆辙,以慰父愿。
我儿命怜,上无祖业继,中无父业承,下无兄弟助。诸多难事,惟己自持,殊为不易。然事无捷径,业精于勤,望我儿自励自勉,勿生不当之念。
我儿身逢国运隆昌之时,所为得当,必有发挥之处。为父知你心甚高,不可好高骛远,择所无为之行。一切应以务实为基。谨记,先谋生计,后谋业绩。
我儿喜爱文字,为父有一素材匿藏箱底布包之中久矣,将来或可用之,阅后连同此信一并焚之。
为父后事一切从简,骨灰就地安置。若我儿日后资盈,望送归故土为安,切拂父意。天若有灵,佑我儿一路走好。
最后送我儿一句话:是非分明真君子,大智若愚好做人。
段云球谨遵父嘱料理后事,而后在友人陪同下,赴武冈报丧。
如今租住在北京昌平的段云球

报丧返程路过北京时,段云球再见到陈亚东。
陈亚东让段云球坐在单车前杠上,带着他游十里长街,看广场升旗。
停留半月,段云球彻底沦陷于北京「刺耳」的喧嚣,和「乍眼」的繁华里。
父亲「五七」时,段云球回到家中。重阳节后,他告诉母亲,决定去北京谋生。
母亲没有多言,只是和他商量起归乡养老的计划:「你姐在老家,可以照顾我哩」。
苏州桥一处地下室,是段云球初到北京的安身地。经陈亚东介绍,段云球抄录信封,代写文件,总之,没被「饿死」。
待稍宽裕,他搬去长春桥的城中村。疯狂投稿均石沉大海后,段云球想起父亲「先谋生计,后谋业绩」的叮嘱。
在姐姐的支持下,段云球购买了一辆残疾人摩托。虽然练车时被「抛飞」无数次,并差点在几次事故中一命呜呼;但两月磨合后,他终于「人车合一,随心所欲」。
此后,他的主业变成卖画。去动物园市场批发明星美女海报,再到各高校门外摆摊。3到5元的进价,可以卖10到15元一张。
残疾人摩托三轮设计,车尾后座「宽敞」。加之随携供走路的木凳,可以压住海报不被风吹走。城管出现时,又能立即一捏手动油门,「火箭式逃离」。
2001年初,段云球母亲来到北京,「妈说身体不舒服,又特别想念我」。
看到母亲紧抱着阿成做好的一张新凳,缓慢地走出西站时,段云球差点没忍住泪。
母亲面容消瘦,脸色苍白,往日的利落康健全然不见。段云球心里抽痛着:「一看就知道已经病得很重了」。
当母亲检查出子宫肌瘤时,段云球随即卖掉了鹤岗的公房,5000元。心善的长春桥房东正领到拆迁款,资助了他3000元。
段云球在海淀医院附近租房照顾着住院的母亲。等到手术,医生发现肿瘤为恶性,无法切除,告知他「救不回了」。
6月25日,母亲终于离世在病床上。

刚到北京的当晚,母亲虽特别劳累,却和段云球一直「唠」到深夜。
睡着前,还呢喃着「满仔啊,你往后到哪里,妈就跟你到哪里」。
第一次从医院检查出来时,母亲又拉着段云球照了张合影。
段云球将母亲的骨灰寄存在昌平殡仪馆。
母亲不在了,「我也垮塌了」。段云球在悲痛中,行尸走肉地「只是活着」。
待母亲「三七」,段云球方精神稍缓。他内心明白,父亲的绝笔信件,母亲的「临别」探望,无不是在告诉他「太阳照常升起,生活总要继续」。
2005年,段云球在兼职过程中,偶然认识从事图书运营的同乡刘烨。
刘烨对段云球敬佩不已,并不断鼓励他写下自己的故事。半年时间,段云球敲出了20万字自传《当身体还剩下¼时》(2006年中国电影出版社首版,2009年华夏出版社更名为《挣脱命运的魔咒》再版)。
序言里,段云球感慨道,「现实中坚持一种梦想,世俗中固守一份执着,真的好难」。
自传出版后,段云球的文字类兼职增多。一直贫困的北漂生活,也略为好转。
2007年暑期,我在《知音》短暂实习时,和当时负责论坛内容维护的他初识。
次年夏,段云球承担起华夏出版社关于残奥会的采写策划。时间紧迫又任务繁重,我和同班友人去往北京相助。
段云球示以外界的形象,阳光爽朗。加之平日交流甚多,彼此毫无隔阂,所以我总忘记他是重残者的事实。
初见时,我在他的租房内寻了一圈问道,「怎么一双拖鞋都没有呢。」他一愣:「平时少有客人,我自己又不需要呀。」
我尴尬不已,他却很是高兴:不被「特殊看待和同情」,也正是他所努力的。
2009年5月,《锻造奇迹:2008年北京残奥会获奖者成长纪实》出版,段云球收到两万余元稿费。
2005年,段云球敲下20万字自传

2009年7月,我大学毕业,进入家乡(安徽)省发改委工作。
8月,因难忍体制「规矩」辞职,继而北上。如此,常和段云球闲聚,海阔天空地聊梦里人生,面红耳赤地争字上功夫。
10月底,段云球和我提起旅行中国的计划。
我问理由,他说要在不惑之年前,下定决心开始残缺身体的「精神延伸」。而且父母都已在天堂,「了无牵挂」。
我问费用,他说稿费加存款4万多,再加上路途中兼职。
我问安全,他说驾驶技术炉火纯青,路上好人肯定也不少。
我问孤独,他说车就是好兄弟,不寂寞。
我说,那你滚吧。
11月17日,段云球出发,北京「趁早」下起了雪。
送行时,他「傻咧」而笑;我忧虑难掩却轻松故作:「别死」。
2011年春,段云球抵达出生地西双版纳。
此前,他走过13省49地。
特别向我提及的,是经过安徽时,忘不了我妈招待他野猪和干笋的美味;寻访到深山「神医」,药方一直保存;迷上歙砚和砖雕,感慨徽州「唯有读书高」的传统和「贞洁牌坊」背后无声的残忍。
而诸如此类的碎片,正缩影着他「旅行的自在和意义」。
因西双版纳之于段云球家庭的特殊,且途中不知为何突发过哮喘,为保险进藏,他决定在州府景洪暂停下来,以更长时间地修整。
但未想到的是,一留竟是四年。
段云球的第一辆座驾

难道是因为爱情么,我问。
他双眼瞬间明亮道,对啊,「此生最铭心刻骨」。
在景洪租住下旅社后,段云球时常去书店,查阅西双版纳的地理历史,偶尔也会买些纪实文学和热推小说。
一个年轻店员吸引了他的注意,「声音柔柔的,笑容纯纯的」。
她叫燕子,恰又来自勐腊。
互加Q后,起初「应该是出于同情」,燕子休息时,会主动陪他聊天;待更熟悉,则会热情地给他当起「导游」。
往来数月,情愫渐生。对于段云球试探性地靠近,燕子没有躲开。
似乎谁也没有表白,自然地在一起了。
燕子欣赏他的坚韧,也羡慕他的文化:「你会写字,我只会采茶」。
但燕子,带他横冲直撞进另一个「神秘世界」。
燕子「领航」,依段云球的兴趣走街串巷,问南访北,以存储日后的写作素材,是他们特殊的恋爱方式。
如湄公河惨案时,段云球注意到景洪城内的吸毒者。公园角落、夜店墙根,如鬼魂般出现又消失。
景洪外,瑞丽亦是如此。而当段云球深入到周边镇落,更诧异部分村庄里,诸如红白喜事时,男人间碰面,递上一颗由冰毒原料麻黄碱合成的「小红(绿)豆」,就如散烟般稀松平常。
或捣碎,或放在饮料瓶内如大烟般,一抽起来,周围都能闻到,「特别香」。而他尝试在景洪市区「找豆」时,竟也易如反掌。
就如80-90年代,北京街头的黄色光盘售卖,「若见几个妇女,带着孩子围围散散,你静悄去问,就能买到」,30至50元一粒。
通过此,他认识到云南毒品泛滥的严重和缉毒干警的辛苦:「就如你们记者常说的,都是值得记录的万象」。
段云球在云南景洪停留了4年

燕子愿意陪着段云球「冒险」,更喜爱对他讲述所见闻的故事。
燕子会告诉他租住旅社的邻居姑娘们,多从缅甸勐拉偷渡而来,为逃避当地「赌博淫乱又毒品泛滥」的「地狱社会」。
其中一个,曾因男友贩毒欠债,被黑帮绑架威胁。等了几天,那「挨砍」的男友先「吓怂」溜了;她便自己跳楼自救,「手还是反绑着的,可勇敢呢」。所幸未大伤,之后就在景洪陪酒为生。
燕子也会自得道,家乡勐腊意寓「献茶之地」,释迦牟尼曾巡游停留。每到忙季,村民都会在满山茶香中祭祖拜神,祈福茶甘日甜。
看着燕子的在眼前跳去飞来,段云球不知如何去心疼才「够」。他终究明白,和燕子不会有相守的可能。
燕子笑:不会在意他的年龄和残疾。
燕子哭:希望他承诺留下来,因为家里一直在催着相亲。
段云球只能沉默。
分手时,燕子除了买了一堆当地的纪念品和转运珠,塞到段云球怀里,也只是沉默。
我说,何必冲动一时,又伤害注定。段云球苦笑:「你冷血孤僻」,又如何懂得,尽心爱一个人时的「身不由己」。
我问,时过境迁,你们还保持联系吗。他低头,摩挲着衣角:「我知道她结婚生子了,哪有资格再去打搅」;又抬起头,直看着我:「她是那种见一眼,就想护一生的女孩」。
纠缠愁怨后,总要再出发。
段云球联系厂商咨询,在景洪更换了新车。一位技艺高超的机修工,又为他将部件全拆再重新改装。
而这,在次年回京时救了他一命。
2015年10月16日,段云球离开景洪,既不甘过往温暖,又激动未知前路。
于是,他「凶狠」地按下油门。
下一站,西藏。
段云球旅途中常遇困难,所幸顺利解决

从茶马古道到香格里拉,自德钦太子雪山至天路七十二拐。
而波密前往林芝中途,山洪冲垮了通麦大桥与路段多处。
夜黑风高中尚未驶出大山的段云球,后背阵凉,脑皮抽麻时,幸运地遇见前往拉萨朝圣的藏胞帐篷。
烤起篝火,喝上热茶,段云球方缓过劲来。待身暖心定,缓行到鲁旺镇投宿。
旅栈房间的墙壁上,留下的,是四方过客的感悟。最为触动段云球的,却是被滥用的一句话「改编」:「终于到了,面对人生的大山,你能搭车而过」。
就算在鹤岗写作班的自卑期时,「对类似的俗句,我估计也会不屑」。段云球慨叹道,特定环境和私人经历下,情感起伏和思维进退,不再会受理性「控制」。
正如进藏的险途峭景中,「你可以全力呐喊,可以放肆狂笑,可以撕心哭泣,可以脱缰畅想」。
「没人会认为你奇怪」。
11月4日,海拔5013M的米拉山顶 —— 段云球到达通往拉萨的最后一座高山。
硬朗的牦牛雕塑下,段云球见经幡飘荡,面如花开。
次日凌晨,拉萨城内,「我的座驾轰鸣」。段云球「膨胀」道。
围绕着坛城大昭寺,段云球脑海里浮现的,是曾遇见的,磕等身长头朝圣的一家人。
段云球试图和他们交流时,夫妻似听不懂普通话,15岁的女儿却很活泼地告诉他,目的是为还愿。段云球问她是否苦累,女孩狡黠一笑:「比读书好一点儿」。
身处信仰和纯真中,心,总是「干净」的。陶醉在拉萨时,段云球更愿意闲逛街边和镇落,和人们聊一聊,笑一笑。
段云球在唐古拉山遇险
十一
2016年秋,段云球启程回京。
自那曲安多县到雁石坪镇,经过唐古拉山时,段云球差点丧命。
当时下午两点左右,天气本晴朗舒适,他甚至哼起小曲儿。
猛然间,狂风大作。
段云球恰进山口。车开始左右摇晃时,又暴雨倾盆,甚至冰雹猛落,跳进头盔,砸得他脸眼生疼。
他不敢停车,只能减速慢行,「求佛祖保佑」。
20分钟后,雨停放晴。后雁石坪镇修车师傅告诉他,所幸摩托底盘改进加固过,不然绝对翻车,人可能就会被吹砸到山壁,「不堪设想」。
但段云球随后还是翻车了。
躲过一劫的他,在路旁工地稍休息后继续上路。
行至山脚急弯,一辆重卡迎面疾驰而来。
段云球慌乱转向,车失控侧掀,仅单轮着地,飞速滑向陡坡。
人,也跟着悬空起来。一旦没握紧车把,「我就会像篮球般」,被高抛后重落。
跳车,是唯一的自救。
木凳随车跌进坡底,无法移动的段云球将自己挪到安全位置后,「报警坐等」。
开始天黑时,雁石坪镇派出所所长带民警赶到现场,见到段云球仅有左手,还悠闲地夹着烟,立马惊住:「你到底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到镇后,所长帮段云球安顿好吃住。段云球惊魂未定,一夜未眠。
次日,段云球发现摩托油箱上,修车师傅帮他贴上了藏莲花平安符。
唐古拉山遇险次日,段云球在雁石坪镇派出所
十二
2016年10月5日,段云球在Q空间兴奋「宣告」:「帝都,我活着回来了」。
心愿完成后,段云球选择在昌平租住,是为「离母亲近一点」。
横桥村的楼房小间内,他翻看照片、细忆点滴。孤独,却充实。
段云球房间书架
若「游记」顺利出版,「再存够钱,送父母叶落归根」。他望向门旁书架说道。
目光处,是段云球父亲的骨灰,和母亲离世前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