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断歩道》内页)
轮到你了:作为一位独立摄影师、摄影书出品人。白杉在近些年先后出品过《31》、《永珍》等摄影书作品。而最近,他则带着他的新作《横断歩道》归来。随着《横断歩道》发布,这本“神秘”的摄影书勾起了许多人的兴趣。本期轮到你了很荣幸邀请到了白杉老师进行访谈,我们将带着你的疑问,探寻《横断歩道》背后的秘密。
永珍
白杉在我妈住的地方,直线往北几公里,是正在建设中的临沂高铁北站。预计2019年通车。“以后我从北京回家只需两小时。”兴奋的告诉她。“你要回家发展,从这里去外面的时间不也一样吗?”我突然沉默了。
2018年春节期间,她查出慢性胃炎。饭菜口味偏重的她,必须从饮食上戒口。“我身体好好的,也是给你减轻负担。”她说。
我在家一共呆了27天。毕业后,第一次在家过元宵节。“你要在家这样多好。”但转念又说,你还是按照你的想法做吧。我和她,总是聚少离多。我曾不止一次像她劝我尽快结婚一样劝她“黄昏恋”。每当这时,她都会说再好的人,也不是你爸了。在日记里,她反复提及父亲:念恨思。
“但我怎么都不记得你爸的模样了。”
“你是思念过度。”
我在她卧室抽屉里的日记本上,看到他们的合影,剪开了,又粘上。她想忘记他,却又止不住思念。村子2009年开始拆迁。2013年母亲住上楼。今年本命年的母亲,感叹身体大不如以前。
“以前,我还能在工地扛着钢管,现在都不敢想。“她艰难的脱上衣,旧膏药的痕迹还未消退,新的膏药又贴上了。有一天,她突然说自己是空巢老人。“你把我以后送养老院吧”。
“福兮祸兮,都要珍惜;失去的皆已失去,得到的未必永存。”母亲在日记里这么写道。从她的日记中,我又重新认识了她。从2004年末,父亲因病去世后至今,给她拍摄了2万多张照片。今年要给她做一本摄影集——《永珍》,而书名,就来源她的名字:杨永珍。2004年白杉的父亲因病去世,从那以后,他开始拍摄自己的母亲和家。现在已经超过了3万张照片。在与母亲同名的摄影书《永珍》中,艺术家将旧家庭照片、自己的快照与母亲日记中手写的片段进行匹配。《永珍》的怡人尺寸和不引人注目的审美特征,参考了母亲原始的日记本。作为亲密家庭的成员之一,艺术家对文本与图像进行筛选、编目、配对。这样的编辑过程使摄影书呈现出了一种双视角叙述———艺术家的镜头和母亲的文字独白,它具有独特的私密性,又引发了广泛共鸣。
——2018新锐摄影奖上海PHOTOFARIS展出导语

31
白杉这些年,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风景,见了很多人。与不同的人讲述那些故事,产生了不同的版本......我总觉得没感情的照片,是风景的尸体。这些与我私人有关的影像类似一个记忆的切口,连接着未来与过往......有的记忆留在了口述里,落在纸面上的又夹杂了遗憾。这一年,我31。生活不过如此,彼得此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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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是一本完成度很高的自制摄影书,白杉将摄影书视为可移动的展览,他选择了印刷的方式,希望作品有多个分身,到达不同的读者。照片天生具有的传播属性与捧在手心的亲密感觉,都在这本书中得以充分利用。摄影师本人独立完成了书的印制,摄影作品在纸张上有较好的呈现效果,图片节奏的控制也让阅读保持流畅。整本书都采用对开页设计,摄影师的个人情绪伴随着浓郁的黑白色调似乎时刻想要从纸面溢出,却又被一道白边收住,回应了作者想要讲述的在31岁这个年纪的生命体验。
——第二届中国摄影图书榜评委任悦老师的评语

和白杉的对谈
(轮=轮到你了,白=白杉)
轮:我注意到你新发布的摄影集《横断歩道》的封面非常特别,请问为什么以“乌鸦屎”这张图案作为摄影集的封面呢?有什么特殊含义么?
白:在我筹备编辑摄影集的初期,曾考虑以什么样的形式或图案做封面。优先想到的就是乌鸦拉的这坨屎,就没再改动,最终定了它。这个不规则状的图案,散落在人行道上(日语叫:横断歩道),形成了独特有趣的肌理。
《横断歩道》这本摄影集是旅日19天的观看。我的旅行体验带给我的感受是日本是一个严谨、秩序的国家。到处可见“规则”在生活里面的渗透。这一坨肆意的鸟屎,放在摄影集节奏里,它似乎在打破某种秩序感。就像我本人一样,很多时候也在试图进行自我的一些突破。在这本摄影集的叙述里,表达的不是街拍或旅行视觉猎奇。最终是回到了关于自身的对话,在都市里面进行穿梭,讨论那一层层欲望和情绪延伸下的人的状态:反复着的迷茫和宁静。
这本摄影集印刷后,我采用了很多不规则的“破坏”手法:根据照片内容本身的轮廓,依循前后页的关联,以弧形、圆、斜切、梯形、长条形等进行裁切,形成“错位”的阅读空间。这种不规则裁剪后得到的照片,也呼应了封面那坨鸟屎,达到了内容与形式的统一。(《横断歩道》封面)
轮: 你采用了裁剪、错位的方式让普通的照片产生了多重的阅读空间。请问是如何想到这样的设计的?白:摄影集里的照片大部分是在室外空间拍摄的。当我整理照片时发现,一些在第一轮编辑中被否定的部分室内场景的照片,如果通过“错位”的方式可以产生更进一步的阅读。比如上图这个页面。它是由两张照片组成。底层的那张是在京都一家民宿拍摄的卧室推拉门,上层那张是在东京浴室出入口拍摄的屏风“浮世绘”,这些都是典型的日本元素。通过裁剪后,合上这两页,“浮世绘”进入到了推拉门的空间;打开,又可分离。反复翻开后,就不再是之前的单一的平面照片。我在整个旅行拍摄中,其实也在同步进行摄影集的编辑思路整理,这也就加速了摄影集从选题策划到执行落地的进展。
虽然通过编辑的方式,把这两个不同场景照片的照片融合成一个整体,看起来很巧妙。其实在拍摄中,却是无意识的。最初并没有发现两者的关联。更多还是一种拍摄的直觉吧。要相信直觉下摁的快门,所谓的“废片”总会有一种合理的存在。比如这张页面,也是两层关系的叠合。在排版设计时,前后页顺序上,“两个男孩”这张照片后面留了白纸。在书印刷完后,通过裁剪,和下面的这张在氛围上更贴切了。这种打开、合上的关系,通过不同的裁剪手法,在这本摄影集里出现过多次。
预留出的背面空白纸,给裁剪提供了再度手工加工的余地。当然图片之间微妙的结构关系,也为后来的创作提供了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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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工制作《横断歩道》)轮:《横断歩道》一共收录了79张照片,但仍有很多照片未收录其中。请问你是如何挑选照片的?你的选择标准是什么?
白:这本摄影集我是从近6000多张原始素材里面进行的编选。打印了有200多张照片。再进一步的筛选到100多张最终成书的是79张照片。这本书的编辑过程中,我确定了影像情绪引导至从背后去观望一个人或事物。总体的基调是暗黑色系,形成了宁静和欲望氛围的交错。
我首先过滤掉了很明信片风格的旅行照;过于纪实感的照片,画面过于凌乱的照片,又做了一次筛选;去掉了惯用的黑白基调的照片。
的确,在每一次的编辑过程中,有很多照片是不得不放弃,一些照片又加入。当你要表达的线条越清晰的时候,照片的舍弃也会更加干脆。一部分照片也是根据摄影集的叙述节奏做了大幅度的画面裁减。横版的画册设计也让一些照片横跨后,产生了纵深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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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为什么以《横断歩道》作为这本摄影集的名字?
白:在过去的两年里,我在日本总共停留了19天。那白色醒目的人行横道,始终出现在我的旅行途中。它是一条关乎人之礼仪关系的交通标识线,很常见,也不特殊。但是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围绕那条白色的斑马线,旅行的情绪由此展开,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从傍晚的天桥上,看着那群步履匆匆的行人;某个黄昏,一个崴脚的女人经过我的面前;一个老太太蹒跚着向前走着;一个男子撑着一把白色雨伞,安静地站在汹涌而至的人群对面;还有一坨乌鸦拉的屎,散开后像极了欲望………人行横道在日语里面叫做“横断歩道”,亦是这摄影集名字的由来。
轮: 你之前所发布的摄影书《永珍》的主要内容是家庭影像。将母亲的日记与摄影相结合的确是一个非常新颖的创作思路。请问你是如何建立并处理文字与影像之间的关系的呢?
白:2014年母亲节的时候,我整理出了“母亲十年”这组专题。发在了凤凰网“在人间”栏目。次年,我曾做了一本打印版的手工书。随后逐步产生要做一本摄影书的念头,但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表达的切入口。
2016年春节,我偶然发现了母亲的一些散在桌子上的日记。由此展开,我去追溯写她写日记的源头:那是一条以对丈夫怀念为主线,继而铺开的内心独白。父亲去世以后,她把家庭琐事、日常感叹,在不同的笔迹下,呈现出了15年的心路历程。我利用每次回家时的那几日,从2004年到2018年,给她持续拍了15年照片,都是一些很日常的照片。我拍的图片和她的文字形成了两条叙述线———互相平行又交叉的生活点滴记录。
2018年母亲节前夕,我把旧家庭照、快照以及她的日记,编辑成以她视角叙述的摄影书《永珍》。书名取自母亲杨永珍的名字。关于“永珍”的“注释”。她在日记里曾写过一段这样的文字:“福兮祸兮,永远珍惜;失去的皆已失去,得到的未必永存。”
我把这段文字,以压凹、形似丰碑的方式,做成了封面。(《永珍》封面)
轮:《永珍》是一部日记体家庭影像书。今年年初在杭州,你跟傅拥军老师一起做了一期关于家庭影像书的工作坊。那么在你看来,家庭影像的本质是什么?在拍摄过程中需要注意哪些方面呢?
白:不是一种刻意的创作,而是坦诚、自然的流露。拿起手边的相机,拍摄就好了。源于生活里真实的情感的表达和记录。
轮:《31》是一本完成度很高的自制摄影书,书中用影像的方式展示了你在31岁这个年纪的生命体验。而在你之前的采访中,你曾表示在成为一名摄影师之前做过许多不同的工作,请问你觉得人生中这些不同的阅历对你在摄影创作和思路上有什么影响?
白:我目前的几本摄影集,是围绕着不同阶段的生活体验展开。我觉得摄影集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不停的去突破自己,在不同的表达里面,都可以通过纸张去呈现出那个阶段的感受。不同的生活阅历和工作经历,体会到的是多样的生命历程,也是产生创作的思想源泉。
比如《31》是一本黑白摄影书。汇总的是我2014年至2016年工作间隙的影像。在这两年多的时间里面,其实我更多的是围绕着一些“正能量”的拍摄展开。那个时候我在北京一家门户网站做首席摄影记者。但我并没有去做到记者真正的份内事儿。是一种浮光掠影的方式,进行一些日常的工作任务。也源于工作节奏本身,感觉有点混日子。后来离开以后,我把这期间拍摄的一些废片进行整合。试图寻找一种偏主观影像的表达。也就是后来成型的摄影集。(摄影书《31》精装版)(摄影书《31》裸背版)
2018年五月份制作的日记体家庭影像书《永珍》,是源于对母亲的亏欠吧。“回不去的故乡,进入不了的都市”。特别是当我了解到她的日记里面的心路历程之后,我决定要为她做一本摄影书。这些照片看起来很业余,她的文字也很粗糙。我试图把这两种方式进行融合后,形成的是一种母子之间的对话关系。
最近三年、自由职业,时间相对灵活。我在过去的两年里面,在日本总共呆了19天。虽然是一次旅行,但表达的并不是旅行本身,而是人在这个状态下的一种自我反思。我运用了一些重复的“符号”。比如蹒跚的老人、迷茫的孩子、急躁的中年人、秩序与自由、诡异的都市空间,包括我自己也作为一个元素,在摄影集《横断歩道》里面出现过几次。探讨的还是对过去一段的生活进行了回望后,在这个阶段所面对的新的问题:自由与规则。
轮: 我注意到你出版的几本摄影集都是以限量、小开本形式发布的。它与普通的出版方式相比,它有什么优缺点?它对你和你的作品而言又有什么样特殊的意义呢?
白:一个显然的事实是,当你的印量少的时候,单价成本的确是上升,它会导致在终端销售的时候的定价会略高于大众出版(目前,我把小众出版称为出品)。在一定的传播上会受阻。当然选择小众印刷的方式,在初期就避开了大众人群。更明确以“懂你的群体”为这个传播的切入口,可以过滤到很多一些干扰因素,专注一本书的编辑、选料、制作。其实这听起来就有点“匠人”的意味。小众印刷的这种方式,是脱离开大众的出版社,独立制作。因为是作者本人亲自去参与全过程,在每一个细节上的确是会更加苛刻。我这三本书是连续三年在深圳的印刷厂监制。每一次,住上一个多月。在这期间要解决选纸、调色、上机、装订、物流多种环节。这种制作方式其实有点儿“独揽大权”。就是每一细节,可以亲自把关。也会造成制作周期延长。却也更遵循作者本身的创作意图。(摄影书《31》、《永珍》、《横断歩道》)
轮:《31》、《永珍》和《横断歩道》三部摄影集组成了白、灰、黑系列,请问这样的设置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么?而你又是通过什么样的契机产生这样的想法的?
白:《31》内页是跨页黑白照片,在封面的选择上,我做了一个反差处理,做成了一个纯白;《永珍》,母亲这个题材比较朴素、朴实。在封面的选择上,我用了一个略粗糙的原色的灰板;《横断歩道》讲述的是在日本旅行期间,这种空间的压迫感下,人的一种体验状态。在封面的选择上,我采取了一坨银白鸟屎作底儿的黑色基调。
我在2017年做摄影集《31》的时候,就开始规划了一条“百本摄影集出品计划”。这听起来好像挺夸张,按照一年出一本儿的话,我也得出到100多岁了。最终可能未必能实现,其实这是一个自我激励的目标。它让我不停地尝试以纸书为媒介,进行作品的输出和表达。在开本的选择项。目前的三本书,依次尺寸越来越小。也是一种巧合,也是源于题材本身。《31》确定了19cm*14.2cm。到《永珍》时,我参考了母亲的日记本,那是一个18cm*14cm的尺寸,于是就把它定下来了。到旅日摄影集《横断歩道》时,我把它做成了一个横版的。考虑到横版画册打开之后的尺寸,我最终把它定为13cm*18.5cm,又缩小了一厘米,形成了现在的大小。(摄影书《31》、《永珍》、《横断歩道》)(摄影集内页)
轮:作为一名自由的全职摄影师,你面临着哪些问题呢?而现阶段的工作状态又是怎样的呢?
白:自由是相对的。它需要一定的自我约束的能力。很多人可能会认为自由摄影师会有大把的时间,自由自在。其实不是这样子的,除非在业界有一定的知名度,是可以做到一定的自由身。可能一个月一两个拍摄就足够他去生活开支。但是大部分摄影师来说的话做不到这个程度。自由其实所用的工作时长会比全职更多。这个时候需要自我去建立品牌的意识、需要市场推广,还要保证业务素质的不停的进步和提升。面对的问题是,一个人要肩负起很多角色的重叠。
就如我的工作状态,全职和自由职业切换一样。在一段的时间之内,我需要一定稳定的生活,我可以把它理解成是一份工作;梦想的一种状态,是在自由的时期,去寻找内心更想去做的事情。这种所谓的平衡状态,其实很微妙。更多还是取决于内心的一种欲望吧。全职会有固定收入,无论多少,每个月可以入帐。自由职业的话,可能会在一个月里面赚到好几个月的收入,但是也有时也会飘忽不定。但这又是两种不同的生命体验的状态。你是想要做九晚五,还是想要更多的户外时光,这两种生活方式各有优劣。
轮:方便向我们透露一下你的新作《我爱北京白家楼》的拍摄计划和内容么?
白:准确的说,这本摄影集的照片已经拍摄完了,囊括的是2008年至2018年的北京影像。也就是我在北京的这十年的一个生活经历。2018年的11月份,我离开了北京,前往了上海。当真正离开这个城市,回望的时候,我开始有了做一本摄影集的念头。白家楼是我在北京居住的一个地方,两年多。是一个靠近东五环边的别墅区。在那个地方,我招待过母亲,招待过很多朋友。是一份很安静的居所。有一次房东突然收房子后,我又换了几个地方,最终离开了北京。上个月,我在今日头条自拍栏目发布了一期“北京十年”。我依照这条时间线索,在逐步梳理出影像北京十年。
与前几本摄影集更多关注内心体验不同。这本摄影集,我可能会往社会画面去延伸一些。具体的一个编辑过程,其实在接下来的半年里,我可能会有很多次颠覆。就像前几本摄影集一样,首先要确定要做一本摄影集的想法。但实际上在实施的过程里面,会出现很多次反复不同的方案调整,所以这本摄影集目前大概就是这样的一个基本情况。在接下来半年多时间里,要解决掉的问题。
采访&编写:LiRuiqing
关于摄影师白杉
他的作品曾获第二届中国摄影图书榜“年度自出版摄影集”,2018亚洲隐形摄影师摄影书奖入围,2018阮义忠摄影人文奖,2018年新锐摄影奖,2014中国手机摄影师,第二届亚洲先锋摄影师成长入围计划,美国国家地理全球摄影大赛中国区三等奖,首届中国梦手机摄影大赛一等奖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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