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四日——南京沦陷的第二天——逃亡中的唐生智宣布南京卫戍军司令长官部撤销。
南京保卫战至此结束。
傅作义守太原守了四天,唐生智守南京也守了四天。
可是,南京不是太原,中国首都的迅速陷落令世界为之震惊。
毫无疑问,中国军队历经淞沪会战蒙受重大损失,在没有得到补充休整的情况下接着进行南京保卫作战,这向全世界再次表明了中国政府抗击日本侵略者的坚强决心。只是,对于一场战役来讲,无论攻守都要达到政治和军事的双重目的,而南京保卫战的结果是两者均未达成。政治上,南京的过早失守,在世界舆论中对国民政府和中国军队的形象影响甚大。军事上,中国统帅部虽然从战略上意识到了持久作战的正确,但在战场上执行的却是单纯防御的战术,没有达到严重消耗日军的目的而自己的损耗却巨大。在作战指导上,指挥紊乱,计划不周,准备不足,没有防御纵深,没有立体协同,缺乏应变能力以及作战指挥屡犯错误。
日军“拒绝对中国使用国际法”。
日军对南京放下武器的中国军人以及手无寸铁的中国平民的施虐与屠杀,成为人类历史上最凶暴、最野蛮、最残忍的事件之一,其永不可恕的反人类罪行令全世界闻之发指。
战后远东国际法庭“接受了‘二十万以上’的平民和俘虏于‘最初的六周内,在南京及其附近地区被杀害’的估算值”;而“在南京举行的战犯审判接受的数值是‘三十万人以上’”。
日本占领军对中国妇女的兽性奸污,其施暴之多手段之残忍,超出了世界文明对人的定义。他们不分地点,不分昼夜,不分老幼,奸后残杀,疯狂肆虐,一个月内在南京城施暴达两万起以上。目睹日军暴行的美国牧师麦卡勒姆于南京沦陷的第五天记述道:“一个星期已经过去,那是今世的地狱,讲起来令人胆寒——我不知道从何讲起,从何结束。迄今为止,我一次也没有听说过和看到过如此残忍的事件。强奸——强奸——强奸,一个晚上多达一千起……”如此破天荒的残暴,“比未开化之人种又有过之而无不及”。目睹了日军铺天盖地般的恶行的德国人拉贝,他留下的文字记述是:“妇女儿童的呼喊声日夜不绝于耳,这里的情况已经到了语言无法形容的地步。”
南京大屠杀令人类历史黯然,令世界文明蒙羞。
日本军国主义者是人类社会中暴虐的异类。
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依旧是。
日军在南京屠城之际,北平阴郁的冬云下,一个由日本人扶植的名为“中华民国临时政府”的伪政权成立了。这个伪政权成立的时间,选在了南京陷落的第二天,这令日本方面很满意。出面组织伪政权的中国人叫王克敏,浙江杭州人,曾留学日本,北洋军阀时期担任过财政总长、中国银行总裁,后出任北平政务整理委员会代理委员长和冀察政务委员会经济委员。他在发布的宣言中声称他的伪政府将奉行“中日亲善”“铲除共产主义”和“确立东亚和平”。这是中国全面抗战以来出现的第一个伪政权,因此有必要把担任其主要官员的中国人的姓名开列如下:
议政委员会:委员长汤尔和,常务委员王克敏、朱深、董康、齐燮元、王揖唐;委员江朝宗、高凌霨、马良、王荫泰、余晋和、潘毓桂。
行政委员会:委员长兼行政部部长王克敏。治安部部长齐燮元、教育部部长汤尔和、法制部部长朱深、赈济部部长王揖唐、财政部部长汪时璟、事业部部长王荫泰、秘书长祝书元、建设总署署长殷同、中国联合准备银行行长汪时璟、中央电报局局长邓子安、邮政总局局长潘传香、蒙藏委员会委员长安钦活佛、天津海关监督温世珍、长芦盐务局局长杨廷溧。
司法委员会:委员长董康,委员吕世芳、张乘运、朱熙年,秘书长陶沐。最高法院院长董康。检察院检察长张孝移。公务员惩戒委员会委员长董康,委员祝书元、罗世芳、朱熙年、游捷、吴爱修、黄孝平、丁光熙、冯君。
尽管华北大地已是天寒地冻,当板垣征四郎决定对华北民众“采取宣抚对策”时,北平伪政府立即予以响应:“某日,组织数十名少女舞蹈演员到司令部门前慰问官兵。从前历经被征服、有丰富的被占领经验的中国人,跳起非常有趣的舞蹈,锣鼓喧天地扭着高跷列队前进。师长也破例地登上了司令部门前的高台,像观音菩萨那样微笑着。”
无论政治、军事,还是世道人心,中华民族都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南京沦陷的第三天,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五日,蒋介石发布《为我军退出南京告国民书》:
此次抗战开始迄今,我前线将士伤亡总数,已达三十万以上,人民生命财产之损失,更不可以数计。牺牲之重,实为中国有史以来抵御外侮所罕观。中正身为统帅,使国家人民蒙此巨大牺牲,责任所在,无可旁贷,中心痛苦,实十百倍于已死之将士与民众,一息尚存,唯有捐糜顶踵,以期贯彻抗战到底之主旨,求得国家民族最后之胜利,以报党国,以慰同胞。……我全国同胞诚能晓然于敌人之鲸吞无可幸免,父告其子,兄勉其弟,人人敌忾,步步设防,则四千万方里国土以内,到处皆可造成有形无形之坚强壁垒,以制敌之死命。故我全国同胞在今日形势之下,不能徒顾虑一时之胜负,而当彻底认识抗战到底之意义,与坚决抱定最后胜利之信心……
文告的主旨是:一、“中国持久抗战,其最后决胜之中心,不但不在南京,抑且不在各大都市,而实寄于全国之乡村与广大强固之民心”。二、“精神一日不灭,即我国家民族亦一日不亡”;“若遂自甘退屈,则精神一弛,国随以亡,奴隶牛马之辱,有十百于今日战争之痛苦而不止者”。三、“抗战到底为本务,则目前形势无论如何转变,唯有向前迈进,万无中途屈服之理”。
中国政府与中国人民决不屈服。
“我们是竭诚拥护现在的蒋介石先生领导下的国民政府的。”——在这个中华民族的危难时刻,中国共产党再次向全中国乃至全世界宣告了中国人民团结一致抗战到底的意志——蒋介石先生领导的中国国民政府,“是个已经开始担任着国防任务的政府,已经开始代表着民族利益的政府,这是全中国人民自己的中央政府,也是我们共产党人的中央政府”。
一九三七年冬,中国的北方寒风凛冽,江南则是阴霾蔽日。
苦难中的中国,“舍抗战外无生存”!
—— 选自王树增《抗日战争》第一卷,人民文学出版社 2015年出版
内容简介:2017年全国“五个一工程奖”获奖作品,2015年度“中国好书”首位。《抗日战争》以三卷一百八十万字恢宏的篇幅记述了抗日战争,以战争的每一次事件和每一场战役为纵贯,以第二世界大战的国际视角全面真实地揭示了中华民族在近代历史中第一次全民同仇敌忾、浴血山河所赢得的伟大的反侵略战争的胜利。作者简介:王树增,中国战争题材第一作家。著有长篇纪实文学《长征》《朝鲜战争》《解放战争》《抗日战争》,长篇历史随笔《1901》《1911》等。作品曾获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大奖、中国图书政府奖、全国五个一工程奖、鲁迅文学奖、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奖、曹禺戏剧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