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川纯好像开了个残酷的玩笑,5月19日晚她的首场中国演出另有一层更深刻的含义:教人必须直视时间把少女变老妪的魔法。几十年前,日本著名摄影师植田正治拍下了这张照片。照片中的女孩户川纯正值青春年华。
户川纯和中国乐迷之间隔了几十年的空白时间。她是个极少踏出日本的女歌手,资讯的壁垒让大部分人只记得她纯粹少女的模样,根本不知道她已衰老、变胖,嗓子连说话也很吃力。
屡次自杀未遂的人,在舞台上拜托翻译告诉大家:“我用了很多手段也死不了,以后也不死。”
没有死成功的户川纯,穿萝莉装在台上坐着唱歌。偶尔奋力站起来的时候才能在人群的缝隙看到她的脸和头上一跳一跳硕大的蝴蝶结,奇怪为何她一直眼帘低垂。必然会想到从前她的眼睛,超越美的范畴直通灵魂。灵魂时刻不安,她精神病人般的眼神也永远跳动不止。户川纯,日本所有前卫女歌手的鼻祖。只要是日本的前卫女歌手,露头后必经与她比较的阶段。从最近的水曜日,远至当年的椎名林檎,莫不如是。只不过这根标杆在日本也渐渐被淡忘了。既不美也不年轻,还以病娇萝莉疯癫优伶狂怒歌人的多重人格唱歌的老阿姨,在日本还能咽下她的歌迷也不多。户川纯?以前红过的,超级疯狂又自我的歌手/演员?
演出现场。黄天朗 图
2006年受伤以后,她放弃演员的身份,但歌手的身份还在继续。依然有人死心追随,户川纯的生日演唱会也年年在办。大吵大闹地庆祝一番,接受必须变老的宿命。
上世纪八十年代,经济飞起的日本文化亦充满活力。梦想成为演员的户川纯也曾如愿站在“户川纯热潮”的浪尖,在《钓鱼迷日记》、《寅次郎的故事》等影片中留下令人印象深刻的角色,活跃于综艺节目和广告中,还意外成为“萝莉装”风潮的始作俑者。但她始终,因为担心热潮之后必然会过气,而始终拼尽全力地与号称是“热潮”的东西搏斗。
因为想做演员而练习声乐,作为普通少女因为在涩谷中央街的NYLON100%咖啡馆唱《苏州夜曲》而与上野耕路相识。一心想成为演员的户川纯亦关注当时兴起的新浪潮音乐,由上野耕路、石原智广、佐伯健三、比贺江隆男、泉水敏郎组成的新浪潮乐团Halmens的第二张专辑(发行于1981,亦是最后一张)中有户川纯的初试啼声,担任三首曲目的主唱和合唱部份。
她与上野耕路和另一个朋友太田萤一组成了GURENICA,首张专辑《改造的跃动》(改造への躍動)。
不久,她与上野耕路和另一个朋友太田萤一组成了GURENICA,首张专辑《改造的跃动》(改造への躍動)由细野晴臣担任制作人。新浪潮女歌手出道了。
1984年她的首张个人专辑《玉姬样》出版,监制是她本人,至今仍是她最经典作品。演员只能演别人,歌手可以表达自己。和她的音乐伙伴们在一起,户川纯充分享有表达而不用表态,永远等待三观被打破,永远有未知在等待的自由。
她一个人串起椎名林檎、东京事变、坂本龙一、P-MODEL、头脑警察、细野晴臣、Phew、X JAPAN、大友良英、上野耕路、平泽进、富田勋、今敏、乃木坂46、Vampillia、相对性理论、上坂堇、AKB48、水曜日、悠露妹露萌、TAMORI……的名字,唱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东西。
她最有名的一首歌《蛹化の女》,旋律来自古典乐曲《Canon》。词是户川纯自己填的,引用了她自己笔下小说<<树液すする、私は虫の女>> 的章节片段。她特意请翻译念歌词给大家听:“在笼罩着白色月光的树林里
要是肯在树下挖一挖
就能挖出不少蚕蛹
啊啊 那是因为太过想念你
我变成的样子
在连月光也冻结的森林里
吮吸着树脂的我
是虫子一样的女人”
户川纯的美学里,没有什么是不能唱的,血、呕吐物、性欲、病态、暴力、地狱……凡是来自肉身的,生于心底的,都可以毫无顾忌地唱出来。唱出来,被时间和黑暗层层包裹住,那种需要人屏息欣赏的幽微光泽,骨子里非常符合东方审美。
上世纪八十年代她巅峰时期的现场,你根本数不清她在台上裂变出多少个人格。多变的声线来自她的每一个真实人格,绝对没有为了取悦观众而刻意塑造的部分。美声、娇喘、嘶吼,怒火与温柔,低沉的声线和幼稚童声,这样毫不掩饰地展示让人毛骨悚然。就像面对精神病人时你的恐惧,源自你看到自己的内心也有同样的疯狂在震荡。
现场疯狂的歌迷。黄天朗 图
摄影家筱山纪信形容少女的这段话,讲的就是户川纯这样的极致少女:“少女傲慢、撒谎、残酷、多变、凶暴、过激、反抗、背叛、坏心肠……那么多的品质只有在少女时代,纯粹无暇而美丽地体现在同一个生物体上。”
问题是她早就不是少女了,她老得比善于保养的同龄日本女人更快。户川纯从来没有停止觉得自己生错了世界,与这个世界的错位感造成她个人的痛苦,痛苦带来反抗。不断地碰撞,直面自己的欲望,造就今天舞台上的户川纯。
富坚义博画的插图
35周年纪念作品,封面是幼年的户川纯。
去年富坚义博为户川纯和与她合作的Vampillia乐队画了两幅插图,送给户川纯的出道35周年纪念专辑和Live现场演出。画中的户川纯一身小丸子打扮身背翅膀,还是少女的样子,其实倒不如像她用幼年照片作纪念专辑封面来得诚实可爱。试想,如果画中是一位发胖的妇人作少女打扮,神情仍是我行我素的样子,不是更有肉身打败时间的奇迹感?
现场疯狂的歌迷。黄天朗 图
进入90年代之后,户川纯和Yapoos乐队有更重型及电子化的倾向,但当晚现场呈现的,却是不折不扣的七八十年代前卫摇滚。
乐队阵容包括Yapoos乐队的中原信雄(贝司、和声)、Lion Merry(键盘、手风琴、和声),没有弦乐配置,电子的成分也不多。
失去随心所欲操控声音的能力,户川纯必须付出很大的努力控制声音。所以配乐朴素准确没有太华丽,乐队只在等待安可的时候演奏了一段非常漂亮的纯器乐。但住在她身体里的那个少女魂灵还是极欲冲破身体的束缚,她尖叫嘶吼的时候真像杜鹃啼血。这一点,户川纯自己肯定也意识到了吧,所以35周年纪念专辑的名字就叫《我是要啼叫的杜鹃》。
户川纯19岁时的写真。
户川纯这样的人格和经历,极易被演绎成悲剧。但她即使胖成这样还只能坐着唱歌,依然毫无“悲惨”之感。当然也不是“励志”,是能让人透过一个人看到时间本体的奇怪体验。
户川纯不止一次在采访中表达,“想要受到各方面的影响,想遇见那种把自己的价值观全部破坏掉的人。我仍有那种柔软性。”所以她才终于不想死了,想活下来继续被损毁和重塑。
现场的男孩女孩们都疯了,地面上竟然都是水,是汗水还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融化掉了。(本文来自澎湃新闻,更多原创资讯请下载“澎湃新闻”APP) 责任编辑:梁佳校对:徐亦嘉 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我要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