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蛇观他神色,不见难过,只见疲惫,不禁也叹了口气,嘶嘶道:“其二,是我们几个在谷中商议过,若想破除幻境,只有杀了那和尚。”

它这话说得太过突然,常洪嘉竟是愣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喝道:“荒谬,这种话,岂能拿来玩笑!”

“我并非玩笑,”青皮小蛇似是猜到他难以接受,顿了顿,才道:“先生不是早就猜到,谷主之所以执迷,是因为此时此地,这和尚还活着。”

常洪嘉面色铁青,断然道:“我做不到。”

青蝮蛇又静了片刻,才淡淡道:“真人有血有肉,会喜怒哀乐;幻象即是幻象,愈是没有缺点,愈说明是个假人,当初那和尚……也并非全然能了断红尘……”它说到这里,口风忽而一转,“还是,先生在担心杀不了他?”

常洪嘉过了好一阵,才把抑郁在胸口的那口浊气慢慢吐了出来,反问道:“你们可曾想过,就算杀得了,难道谷主就不会再做一个、大师被人救活了的梦?”

小蛇听得一怔,稍一细想才了然。此处本就是魏晴岚的梦,在依他心意运转的梦中杀那个人,无疑是抽刀断水。无论和尚死多少回,他也能在梦里一次又一次地扭转命数。

常洪嘉默然站了许久,才听见小蛇嘶嘶叹道:“如此说来,连这条路也行不通了。”说着,用身躯蹭了蹭常洪嘉的手指:“先生恐怕还要另寻他法,只是时间已迫在眉睫,再缓不得。”

常洪嘉看着指尖从它身上穿过,目光慢慢变得柔和:“我答应过你,会倾尽全力。”

青蝮蛇的身影已经淡了几分,闻言点了点头,重新盘回梁上,只道:“鹤返谷没有先生的那几年,确是格外冷清,谷主心里,应也是这样想的。”

等常洪嘉见到魏晴岚,已是数个时辰后的事了。

他走到辛夷树下,竟是愣了片刻,才认出那是魏晴岚。那妖怪散着一头墨似的长发,,日头一照,却发现半数都是极深的绿色,一缕一缕的头发被汗水粘在左右鬓角、颈侧,眉心处不知何时有了一道墨绿色印记,纹路繁复,蔓延至大半个额头。

常洪嘉吃了一惊,大步走到他身旁,还未开口,魏晴岚先拧着眉用腹语抱怨了一声:“手疼。”

常洪嘉慌忙去看他的手,那妖怪不知出了何种变故,两臂上尽是新生的鳞片,几乎将原本的皮肤盖去一半,墨绿色的蛇鳞被佛珠一勒,深深地陷进肉里。常洪嘉试着去扯佛珠,反倒越扯越紧,见那妖怪疼痛之下,简直要把眉毛拧成一团,连忙讪讪松手:“我去请大师来。”

魏晴岚用腹语哼了一声:“他来也不管用,你站过来些。”

常洪嘉犹自站着不动,直到那妖怪又说了一遍,才小心翼翼走到树下。

时值春末夏初,满树辛夷花从初春开到春末,正是浓艳欲滴、韶华盛极的光景。淡红深粉的花朵在荼靡时节,像是要吐尽最后一抹艳色,树上灼灼其华,树下也是一片红粉芳菲的落花,上下一色,把路都给盖住。若说雨后竹林能涤尽世情,这株辛夷便像是十丈软红。

常洪嘉在这样一株树下,站在这样一个人身旁,四处静得可闻那人鼻息,心跳骤然纷乱起来。那妖怪仍无知无觉,只说:“再过来些。”

直到常洪嘉和他并肩站着,魏晴岚的眉头才稍稍舒展了些。

自从把内丹给了这人,妖力便像是决堤一般在经脉中来回冲撞,好不容易熬过一天,剧痛却有增无减。常洪嘉要是再晚来片刻,只怕连人形都保不住。不都说……行善积福?

那妖怪郁郁不乐地看了常洪嘉一阵,一身妖力察觉到内丹近在咫尺,终于安分下来。

常洪嘉一个劲地低着头,双手都拢在袖中,声音颇有些结巴:“谷主,究竟出了什么事。”他本想问,自己怎么没有死,但眼前种种,分明已经写着是谷主折损功体,救了自己第二回。一旦想清楚这一点,微微发烫的脸上慢慢地褪尽血色。

魏晴岚见他这样介意,忽然有些不愿多谈,含含糊糊地用腹语道:“告诉你也没用,总之以后都跟着我,不要走远了。”

常洪嘉听到这里,虽知道话中并无深意,心跳还是漏跳了一拍,眼眶也越发通红,勉强笑了一下:“洪嘉跟着你,不过是添乱罢了。”

魏晴岚不由有些着急,张了张口,一时却想不到该怎么劝。没等想通,就看见常洪嘉突然跪了下来,给他磕了个头,接着又是一个。

魏晴岚霎时挣扎了起来,用腹语大喊:“你干什么,起来!”

常洪嘉竟是一连磕了十余个头才停下,跪在原地,连自己也是一阵茫然。原本以为只要为这妖怪死了,就是报了当初救命的恩,谁料又被救了一次。只觉得要被恩情重负压垮了,想还却无从着手。

只知道他很好,很承他的恩情,恨不得把一身骨肉精血都碾碎给他,只要是为他死的,死便半点也不可怕。

为君一言,抟转九天。莫说九天、哪怕是九天十地、刀山油锅、无间鬼道。

只要是为了这个人。

然而抬头看去,却见魏晴岚一副怒火中烧的样子,不由喃喃叫了声:“谷主?”

魏晴岚沉着脸,半天才用腹语道:“我不用你跪我,起来!”若不是自己被绑在树上,早把这人拽了起来。

常洪嘉虽是不懂,还是乖乖站了起来,一面听,一面犹豫要不要正正仪容,未等理清,就听那妖怪愤愤说了句:“我并不想,和你变成跪来跪去的关系。”

常洪嘉愣了一愣,见那妖怪目光专注,语气之间也极是认真,心中又是一窒。明明站在一地粉瓣玉萼的落花中,如此芳菲春意,在这呆子眼里,都不及那人半分颜色。

出了半天的神,常洪嘉才小声争辩起来:“你对我,有救命之恩。”

魏晴岚嗤了一声:“那也不用跪。和尚说过了,因果业报,一定是你前世做了不少好事……噫……”他说到这里,咋咋舌,似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出了这两句安慰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