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心

  亭记

  作者|查理森

  这亭子不像“醉翁亭”那样的名闻天下,更缺少“沉香亭”香艳的传奇色彩。它只是矗立在我家乡那个皖南山城中的一座极为普通的重檐八角亭,普通到连它的建造年代似乎都没有十分准确的史料记载,只是坊间传说它初建于元朝某年。我没有查找过有关资料,也没有兴趣当一个考古学者,去探究它的来龙去脉。只晓得它是个有些年头的“古董”建筑,从我记事时起,就矗立在那里----位于县城北面的一口四四方方的水塘边,那时人们都叫它“凉亭子”。

  水塘在夏天的时候开满了荷花,所以人们就称其为“荷花塘”。粉红的荷花、翠绿的荷叶,加上这座“凉亭子”,使得这一片地界成为了县里的一大风景名胜。少年时代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心中就一直以家乡能有这么处风景而自豪,并固执地认为,有了这一塘一亭,家乡才显得更美。

  实在说来,县城在很长的时间里,除此之外,确实也没有其他更为出色或更能让人流连的景点了。青弋江伴城而过,蜿蜒如练、水清鱼跃,自然是天然的美景,但到夏季发起洪水来那摧枯拉朽般的阵势总会在人们心头留下一些阴影。站在西门口的城墙之上,能够远眺巍然耸立、苍翠连绵的湖山和水西二塔,让人油然而生心旷神怡的快感,但它们又毕竟远在郊外,去到那儿还得过大桥、穿山路,在缺少便捷交通工具的当年,它们便只能是我们眼中的风景、心中的胜地,无法随意地与之“耳鬓厮磨”。

  只有这亭子、这荷塘,是县城里南街北街、西门东门的人们随时能够亲近和欣赏的,用家乡话说,它是“抬腿就能到”的一处佳境,全城上下、方圆数十里,也只有这么个亭子,所以,只要一说是去了“凉亭子”,就知道是到了这儿赏荷花、看风景了。

  虽然不知道亭子的确切生日,但它那饱经风霜的面容无言地证明了自己有着悠久的历史、丰富的阅历。其实,在它周边原本还是有几处文物古建的,比如城隍庙、夫子庙,但都先后被改作了县黄梅剧团的排练场、县政府的办公楼,与后建的县委大院隔着荷花塘而遥遥相对,多少年来,唯一没有变化的就是这个亭子和这口水塘了。有很长一个时期,亭子的南北分别是县委和县政府的办公楼,东边是供县里召开各种大会及黄梅剧团演戏的大会堂,加上东南角上的县广播站,这里就成了全县的政治、文化中心,一时盛况更让原本孤寂的亭子与荷塘也有了几分热度。

  真正知道亭子的大名“洗心亭”是后来的事了。提到“洗心”这两个字,就无法不让人想起“洗心革面”这个成语。是不是当初人们建造这个亭子时就有这层含意?抑或是后人为了寄托某种愿景、表达某种祈望而作的演绎?我不得而知,但长久以来这里确实是人们散心闲逛的好去处,而这放松心情的过程,也可算是一种“洗心悟道”之举吧。有意无意间,这“洗心”二字似乎就成了一种暗示,时刻提醒着人们谨慎修为,保持心灵的纯洁。久而久之,这亭子就超出了单纯物质的存在而升华为人们精神的一个寄托,给人带来一份慰籍。

  不过,在曾经的艰难岁月里,人们似乎也没有多少闲情逸致要来这儿抒发,这亭子便似一位阅尽岁月风霜的老人,自在自得地矗立在那儿,不声不响地装点着岁月,无惊无宠,经风受雨,默默地迎接着日升月落、花开花谢,陪伴着夏荷冬雪。

  少年时见到的“洗心亭”虽未破败,但也是如风烛残年般了,廊柱油漆斑驳,顶上的瓦缝间零星地长着些不知名的小草。抬眼望,二楼离地面约有三四米高,一个方型的口子,似乎提醒人们这里原是有楼梯可以登上去的,而我却从未见过。有胆大的小伙伴抱着柱子手脚并用登山一般爬上去,东张西望一番再勇敢地一跃而下,然后是一阵炫耀,说是在上面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与更加奇美的雕梁画栋。我们听了心生羡慕,越发地好奇,但缺乏登高望远的胆量与魄力,只能故作无视那层空间的存在,从容地在一层的廊柱之间、石砌的方型平台上玩耍,累了烦了便打道回府,顺手扯一把亭子外面的小草或野花,揪下花瓣草叶扔进塘里,引得几尾小鱼争抢不休。

  “洗心亭”里虽说没有发生过什么惊艳动人的传奇与故事,但它也曾目睹了人世间的喜剧与闹剧,记录了岁月的点滴花絮。在我的记忆中就有两件往事至今没有淡去。

  一是当年曾有位街坊大哥从部队复员回来,已是谈婚论嫁的年纪。家里人开始张罗给他介绍女朋友,我们也曾见过他带着女友在街上闲逛,都以为很快将会吃到他的喜糖。可突然有一天听说他被派出所带走了。街坊传说竟然是他在某天夜里,带着女朋友攀上了凉亭子的二层,在那上面卿卿我我,不料被人发现抓了个现行,差点当作流氓犯关起来。我们就很佩服他真会找地方,想想全城境内,也只有这“凉亭子”算是有点浪漫优雅色彩的场地了,在这儿谈恋爱确是有些诗情画意。不过,我们更佩服这位兄长的是,他不仅自己攀上了那高高的二楼,而且还能将女友也弄上去,这得有多大的本事?难道是在部队学了飞檐走壁之功?那之后我一直想找个机会问问这位大哥,他会的是什么功夫?能不能教教我,让我也能轻松地攀上去换个视角看看周围的风景?可始终没能如愿。后来,那条老街拆了,西门口的街坊们也四散了,而能够为热恋中的情侣作一时的庇护,也算是亭子意外的价值了。

  二是在上世纪六十代末一个闷热的夏日午后,正值派性斗争如火如荼,县里的两派组织也时常擦枪走火、斗得不可开交。生产生活陷入无序,我等少年儿郎便无所事事,整日闲游瞎逛。一天午后我和几个小伙伴在荷花塘边挥着柳条棍棒,你追我赶的“打仗”。跑得累了,便从荷塘里摘来几棵莲蓬,躲进凉亭里一粒一粒地品尝清香的莲子。这时,一个身体强壮的小伙子带风带火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只尺把长的窄窄的皮鞘,到了我们跟前,他突然从皮鞘里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惊出我们一身冷汗!他却轻描淡写地说道:看见了吗?这就是我们战斗的武器!如今那个小伙子也不知去向,不知他今时会不会再来这里,坐一坐,想一想,悟一悟这“洗心”二字?

  曾经在某年,出于增加景观、美化环境的好意,县里在荷塘中间用水泥垒了一座音乐喷泉,遇节日喜庆之时,便水花喷溅、音乐响起,煞是热闹。然而没过几年,这喷泉就寿终正寝了。不协调、不美观自是原由之一,而更重要的原因我以为还是在于这里的一塘、一亭早已成为历史留存的“标配”一般。人文风景,犹如一幅已然精美的图画,任何的添枝加叶都会带来一种对美的伤害,根本无法共存共荣。

  城市建设大踏步的行进着,进入新世纪以后,“洗心亭”周边环境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县委、县政府先后迁去了政务新区,与亭子相伴的只剩下西边的县宾馆——满载着曾经是全县最高建筑的荣耀,当之无愧地也成为了文物般的存在。四周的空旷让亭子更加突出和醒目了。阳光里英姿勃发,傲然耸立;星空下流光溢彩,玲珑俊俏,亭子竟显得有些豪华和灿烂了。

  从早到晚,总有人来这儿观光休闲。盛夏时节,水塘里也会散散落落的开一些荷花,丽日蓝天,地上水中,亭子与红花翠叶相映衬,双双地显出几分婀娜。早晚吹拉弹唱的自娱自乐,四季谈古论今的七嘴八舌,让亭子与荷塘不再孤单和寂寞。更多的时候,老人们在这里静坐,不声不响,抚今追昔回味着岁月的滋味;孩子们来这儿嬉戏,无忧无虑,欢声笑语刻划着成长的轨迹。虽没有人特意来这儿作“洗心革面”的功课,但能让心灵得到一时片刻的平静与安适,也正应了“洗心”的寓意吧。

  这些年走南奔北,也见过无数的天下名亭,但“洗心亭”仍然在心中占据着首位。这不仅因为它是家乡的历史文化遗存,是我有生以来见到的第一座亭子,更是由于“洗心”二字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带给我丰富的联想。它与明镜似的水塘相伴,就如同是让我们在停一停的同时,以水为镜,给自己整容理装,“洗心明志”,重新出发。

  追根溯源,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亭子”无论从其实用功能和审美功能来说,都具有让人“停一停”的含意。而最初的亭子或建在长路侧畔,或依山傍水,其实就是让行路人歇脚休憇顺便观光看景的场所。每一座亭子也都是在提醒着行人:路是走不完的,适当地停一停、歇一歇,看一看、想一想,是为了更好地往前走,走得更远,走得更稳健。“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这诗句中,李白既是在感叹人生路漫漫的艰辛,也是在为长路中能有一座座亭子可作片刻的休整、以及一番回顾与思考而欣慰。于是,在我看来,天下所有有名的或无名的亭子,便都有了“洗心”的意义了。

  作者 /查理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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