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10月31日凌晨应该是让中国数学界痛心的日子,一位优秀的数学家正值其科学研究颠峰之际,却猝然早逝。

前一天晚上,作为唯一中学教师代表的陆家羲,从武汉参加了中国数学学会第四次全国代表大会返回到包头家中。他兴奋地向妻子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近几个月来的感受:从研究成果受到重视、国内外学术界给其赞誉、下一步攻关打算……。妻子第一次看见他笑得那样开心,那样爽朗,那样欢快! 他虽然不如陈景润幸运,未被早日发现这颗埋在土中的珍珠;但比起阿贝尔来还是幸运的,他毕竟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他完全满足了,他身心太累了,他需要放松休息了。多年来他第一次睡得这么早。正当掌声和鲜花乍起时,他悄然去了另一个世界。陆家羲一生命运多舛,刚刚被世人发现死神就降临了。上苍对他简直是太不公平了,实可谓“天妒斯人”。

磨难一:家境贫寒父早逝 离乡背井去谋生

陆家羲出生于上海一个贫苦家庭。父亲是个收入低微的小商贩,母亲没有职业,靠给别人缝洗衣服弥补家计。他是这个家庭的独生子,5岁开始上学,先后在上海正德小学、声扬中学和麦伦中学读书。他十分珍惜父母辛劳节俭给他提供的读书机会,从小就勤奋好学,成绩优秀。初中毕业后,因父亲去世家境困窘而辍学到公共汽车五金材料行当徒工。上海解放后,他考入东北电器工业管理局的统计训练班。后于1952年5月被分派到哈尔滨电机厂生产科担任统计工作。1957年考入东北师范大学物理系。1961年被分配到包头钢铁学院担任助教。高校调整时该校下马,他被调入包头市教育系统,先后在包头市教育局教研室、包头8中、包头5中、包头24中以及包头9中等校担任物理教师直到逝世。  

磨难二:默默无闻攻难题 发稿无门不放弃

在哈尔滨电机厂工作期间,陆家羲阅读了孙泽瀛的《数学方法趣引》,所介绍的"柯克曼女生问题"和"斯坦纳系列问题"强烈地吸引了他,此后这两个组合设计问题再也没有同其生活分离。1950年代,中国尚未展开对组合数学的系统研究,相关中文参考书书籍很少,陆家羲也难以找到求教行家,全靠其顽强毅力而闯入组合设计领域。大学期间,他借阅有关书籍,边学边实践,搞懂了就去联想、构思,从实用中尝到甜头,提高信心,再进一步学习。图书馆、资料室、走廊灯下、校园僻静处都成了他的数学天地。其辛劳勤奋不仅使他以优异成绩取得物理专业的毕业文凭,且同年12月30日将凝聚着自己五年心血的处女作“柯克曼系列与斯坦纳系列的构造方法”和“应用组合系列制作正交拉丁方的一些结果”寄往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

1963年2月,陆家羲收到数学研究所的复信,其中介绍了一些最新文献资料,并望他自己去核实论文:如果结果是新的,可直接投稿《数学学报》等刊物。他利用春节期间将论文改写,于3月12日投寄给《数学通报》。一年后的答复是:由于篇幅较长,建议另投其他刊物。

陆家羲又重新改写了论文,以“平衡不完全区组与可分解平衡不完全区组的构造方法”为题,于1965年3月14日寄给《数学学报》。该文于1966年2月被退回(正是这篇文章圆满解决了"柯克曼女生问题",使我们丢掉了在RB[3,1;V]和RB[4,1;V]方面的优先权)。然而他再接再厉,继续奋战,在半年时间里又完成了4篇论文。

从1961年到1983年,陆家羲共撰写了20余篇研究论文,除6篇于他去世前后发表在美国《组合杂志》上,其余均在国内刊物投稿,但结果不是退稿就是石沉大海。

磨难三:宵衣旰食受批判 知音难觅良缘晚

1966年夏,“文革”开始,面对这样的灾难,陆家羲有些绝望了。他时常受到一些人的嘲笑,被称之"傻子","精神病";还被指责为追求名利、不务正业,甚至被扣上"不问政治、走白专道路"的帽子,送到干校接受批判,劳动改造,……。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投稿无门,生活窘困,政治压抑等犹如一座座大山统统压在他身上。他在社会最底层挣扎着、努力拼搏着,……。“海燕战斗队”就是他的应急之作,并慷慨陈词要向“地、富、反、坏、右及一切反动派”宣战。致使其他造反派组织不再找其麻烦。最后人们发现,所谓“海燕战斗队”,就是他一个光杆司令。

1972年春节,37岁的陆家羲终于遇上了知音。经人介绍结识了狼山医院大夫张淑琴。经过一段时间的书来信往,俩人情投意合,在同年暑假结为伉俪。从此陆家羲在生活和工作上算是安定下来。他把自己在科研上的心得与曲折,把多年来压在心头的苦闷倾诉给妻子听。张淑琴深深地理解他、体谅他,虽看不懂数学论文,但她相信丈夫的工作是有意义的。

去世前,陆家羲一家4口挤住在一间10多平方米的小屋内,室内仅有一些陈旧的家俱和寒酸的衣物。唯一可写字的桌面要让给上学的女儿用。他是趴在多处贴补了旧报纸的破土炕上演算着数学难题。

然而从1966年初,到1977年秋,整整11年他再没有投寄过一篇论文。

磨难四:痛心疾首失首创 愈挫愈勇再登攀

1979年4月间,陆家羲借到了1974和1975年美国的《组合论杂志》。从中意外发现:柯克曼问题以及推广到四元组系列的情况,国外已于1971和1972年解决了。这个事实对陆家羲打击太大了!国外研究成果发表时间比其要迟7至10年,而他的稿子至今还无着落。这是他18年努力拼搏的结果,然而却被他人领了先。陆家羲享年仅仅48岁,因而这18年在其人生已足够漫长。攀登世界数学高峰的荣誉被埋没了,陆家羲没有倒下去,反而鼓起更大勇气冲击另一座组合数学高峰——“斯坦纳系列大集”。

这一年, 陆家羲担任高三年级的物理教师, 教学工作非常繁重。他患了牙周病,疼痛难忍他就去拔牙。正是在这样的艰难条件下,陆家羲居然在1980年春完成了“斯坦纳系列大集” 的6篇论文初稿。论文几经周转,最后转到了苏州大学朱烈手中。朱烈建议陆家羲把论文寄给由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组合论杂志》。信中陆家羲预告自己已基本解决了“不相交斯坦纳三元系大集”。该杂志复信称:“若属实的话,将是一个重要的结果。”“这个问题世界上许多专家都在研究,但离完全解决还十分遥远。”他们完全没有料到,这个问题竟被一个中国的中学物理教师基本上解决了。

自1981年9月18日起,《组合论杂志》陆续收到陆家羲6篇题为“论不相交斯坦纳三元系大集”的系列文章。西方组合论专家惊讶了,加拿大多伦多大学教授门德尔逊赞叹道:“这是二十多年来组合设计中的重大成就之一。”加拿大多伦多大学校长斯特兰格威致信包头九中校长,请求把陆家羲调到大学岗位。他认为这样的调动对发展中国数学具有重要的作用,并希望其所表达的意愿能获许可。

《组合论杂志》A辑分别在1983和1984年的两期上,以99个版面的惊人篇幅连载了陆家羲的6篇论文"论不相交的斯坦纳(Steiner)三元系大集"。我国的《数学学报》也在1984年底全文发表了其解决"柯克曼女生问题"的重要论文。

磨难五:咫尺芳草无人赏 筹借经费去参会

1983年,中国邀请加拿大组合数学专家门德尔松和郝迪来中国讲学,他们感觉一头雾水,“请我去讲组合数学,你们中国不是有陆家羲博士吗?”陆家羲?谁是陆家羲?大会组织者竟茫然不知。还有什么比这更悲哀的事情!

1983年7 月, 在大连工学院召开了全国首届组合数学学术会议。朱烈写信给陆家羲, 希望他能参加。陆家羲在小组会上的报告引起了重视, 推荐其在闭幕大会上宣布研究成果。门德尔松和郝迪高度评价了陆家羲的成果,会后他们一同到中国科学院合肥分院组合学和图论的讲习班讲学。陆家羲终于登上了讲台,有机会讲授自己多年来的研究成果。

1983年10月下旬, 在武汉召开的中国数学学会第四届全国代表大会,特邀陆家羲参加,同陈景润在一个小组里作学术报告。

陆家羲没有一分钱的研究经费,当邀请他参加中国组合数学大会时,拮据得竟然没有路费,只好现向学校借钱。他留给妻女的只有400元债务和没有着落的报销单据以及5箱书籍。

陆家羲唯一业余爱好是欣赏京剧唱段,但为提高自己的英语水平,其京剧唱片换成了英语唱片。他把一切时间、全部精力和有限金钱都完全付给了攻克数学难题。女儿在"悼念爸爸"中写道:"爸爸,您走得这样匆忙,……您前几年提出要照一张全家福,可一直没能抽出时间。"这正是:

单枪匹马处逆境,

饱受磨难孤灯影,

宵衣旰食衣带宽,

呕心沥血得哀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