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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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主角有真正感情的耽美

老牌耽美作者控而已的新作《牙香街》自2017年2月同时连载于晋江、长佩与百度“控而已吧”,小说延续了作者独特的写作风格,讲述产科医生吴廷方因为精子问题无法与妻子惠敏生育孩子,在几经磨难之后惠敏仍然无法接受没有孩子的人生,于是二人痛苦地离婚,而吴廷方在与算命大师陈则的相处中产生了感情并相爱。

特殊之处在于,作者在文案中写下了这样的话:

“这篇文章不是传统意义的耽美小说,BG的戏份极多,女角算女主角,而且和男主角是有真正感情的,这篇文一开始就打算这样写,没有所谓的炮灰,只能说‘命运弄人’?或者说‘老天在开玩笑’?而吴医生在最后一章真正的BL了,不知大家能不能接受这样的文章。如果不能接受,请勿点开这篇文章。

其实这是一篇为我见过的女孩子们写的文章,吴廷方并非她们的过客,吴廷方参与到她们的生命里,不管是惠敏、阿莲、廷华还是逢生,我希望能够接受这篇文章的读者可以感受到诚意。因为,我自己也是女孩子。”

晋江小说阅读APP的小说《牙香街》界面

难以接受的“雷点”

耽美文作者对文中可能触及读者“雷点”的内容在文案中就加以说明,提醒读者自避雷点,一方面用以防止读者踩雷,另一方面也让作者免于读者在触雷后的抱怨与因此产生的双方纠纷,这是耽美文社区中已形成的惯例与准则。在这样的社区中,读者与作者共享一套地方性知识,作者心中存在一个“读者可能雷点的名单”,用以自我排查并提前声明,而一般来说,在这样的声明之后,依然选择阅读的读者即使踩雷也将“责任自负”,这是经过了无数小圈子与不同口味读者的“互掐”之后形成的有效规避机制,无论是晋江还是微博、长佩、lofter都不难见到类似的声明。

雷点,从表面上看即是“因人而异”的“不能接受的内容”。有人“雷”“生子情节”,有人“雷”“少女攻”,有人“雷”“非双处”。在这里,控而已经过自我排查后认为《牙香街》的雷点可能是:“BG的戏份极多,女角算女主角,而且和男主角是有真正感情的”。事实上,作者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即使在文案中已经注明排雷又再三声明一定雷点自避,但在实际连载过程中,仍有读者发帖投诉要求删文,理由是“因BG戏份太多而不应发表在耽美文论坛长佩”。

《牙香街》中的BG戏份的确很多。全文总共二十章,在第十五章,吴廷方与惠敏之间的夫妻关系才真正结束,在第十六章,陈则才对吴廷方说“你可以和其他人在一起了”并向他表白。而吴廷方与妻子惠敏,自始至终彼此忠诚,也曾经十分相爱,等到爱情被消磨殆尽时才痛苦地分开。作者毫不讳言吴廷方与惠敏之间曾发生过真正的爱情与因此产生的性关系。

这在一些读者看来毫无疑问是无法接受的“雷点”。在耽美文读者中,确实存在不能接受男男CP中的双方或一方曾与女性角色真心相爱或发生性关系的读者。类似的言论不仅仅存在于耽美文社区中,在百度“反腐女吧”中,不断有人贴出B站言情剧中“女主去死”、“xx(男男CP)在一起”的弹幕用以证明“反腐女”的合理性。在腐文化大行其道的今天,不少言情文写手与漫画家都曾与耽美受众发生纠纷,起因则往往是耽美文或耽美漫画的读者请求作者添加BL CP或将原有BG CP改为BL CP。读者言论与作者作品中同时存在的对女性角色的歧视与暴力,也是耽美文“厌女症”罪名的由来。

耽美社区与性别平权的复杂关系

在一些作品中,男男CP中攻或受的女友或妻子这一角色往往成为因两名男主爱情叙事的需要而被功能性地丑化、污名化的炮灰配角与同妻,或者索性是被严重忽视和他者化的沉默边缘人。这样的结构很容易让人想到那“阁楼上的疯女人”,但我们很难说在耽美文中当一个男人占据了简·爱的位置时,从性别平权的角度来看是更落后或更进步。

因为在这里耽美与性别平权的关系并不简单。其复杂之处在于:在耽美文社区这一女性作者和女性读者构建的“女性向”私密空间中,耽美文作者与读者至少在一定程度上通过对两个男人爱情的书写与阅读沉默边在挣脱了既有的爱情叙事中固化的男女性别模式与权力关系,通过“攻受”等设定,破除了关于“男人”和“女人”的刻板印象,但同时存在与进行的,却还有社区中的一些作者与读者或肆无忌惮或掩耳盗铃地对文中的女性所施加的歧视与暴力,无论是结构性的排抑与忽视,还是功能性的抹黑与丑化,这些女性作者与读者明明在将自己代入男男关系中的攻受一方,同时也在以女性的身份对攻与受进行着双重男色消费,却容纳不了文中出现一个有血有肉的女角色。去性别本质主义的性别实验,与因男男CP的天然便利而比原先更变本加厉的男权中心主义,同时发生着。在一些地方,男男CP关系不再是女性挣脱固有性别关系模式与性别刻板印象的翅膀,而是成为限制自身性别想象、加固性别本质主义的桎梏。

而在《牙香街》中,尽管作者礼貌地声明着“不喜勿入”“违反规定就删文”,但却毫不讳言吴廷方与惠敏曾经真正相爱,确切地说,作者正是通过直接触碰“雷点”而质疑了耽美文社区中许多“雷点”一经确认便似乎天然成为他者而不可触碰的合法性,从而掀开了这一雷点背后被深深掩埋的歧视与暴力。“女角算女主角”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耽美文厌女症”身上,一个女性没有在耽美文中悄无声息地离开或面目狰狞地退场,她终于是个女“主”角,她是自己的“主”,而非只因是女性、是耽美文中男男CP一方的妻子就只能被提着线成全别人(男人)的人生。惠敏有自我,她的爱恨都是自己的爱恨,事实上,她就和现实中的你我一样,就像作者所说“因为,我自己也是女孩子”。

而故事中借产科医生吴廷方与“活神仙”陈则的双眼所呈现出的其他女性角色,则将网络公共空间中网络女性主义的脉络引入女性向写作的私密社区,铺展开残酷而荒谬的产科众生相。

现实中的“牙香街”位于广东省东莞市寮步镇。而文中居住在广东省的吴廷方为陈则写下的住址是“东乡中水镇牙(香)村牙香西坊十五巷七号”,陈则正是追寻着这一地址来到了中水镇的“牙香街”。地名的虚实映衬与作者文案中所写的“其实这是一篇为我见过的女孩子们写的文章”,都进一步说明了文中女性角色经历与现实的直接联系。(图片来自百度百科“牙香街”词条)

如本身就是医生的作者所言,这是“为我见过的女孩子们写的文章”,故事中众多女性在生存与生殖中所遭遇的命运,连接的是网络女性主义论战中屡屡引述的故事之外、现实之中更恶劣也更真实的女性生存困境,作者的描写简练而真切,在医学术语的衬托下呈现出客观又冷酷的命运实景,几近另一部同样聚焦产科的纪录片《生门》。文中有因超生丢了工作,又流产过好几个女胎,却还要被丈夫、婆婆和自己要求继续生下去的阿莲,有说着自己绝不会这么做,却还是庆幸着第一胎就生了男孩的廷华,还有更多无名的女性病人,有人十五岁怀孕被男友抛弃后又被父母殴打,有人决定用子宫搏命换一个儿子,有人濒临死亡丈夫却坚决不允许切除子宫:“我爸说她至少要生三个的!”“她还要生——哪怕这一次几乎丧命,她还要生,至死方休”,在为阿莲动手术之前,吴廷方有一瞬间这样想。

除了鲜血淋漓地直面女性生存困境,《牙香街》中还不时浮现出性别平权与相关思考的更多面向。有对性别刻板印象同样压迫男性的书写:“男人是不能哭的,成年男人可以对着自己的父母哭吗?……所以大多数男人不哭,他们只是愤怒、辱骂、酗酒甚至伤害。”也有在呈现了生育苦痛之后仍然保持的对生育观多样性与生育权的理解:“你早就说过不要小孩我们也可以过得很好,但是廷方,你可以剥夺我像个人类一样要孩子的权利吗?”而吴廷方无数次思考过的“生存”与“繁殖”的“生”与“生”的关系,除了关注异性恋中女性的生育权,还暗示了对同性恋平权合法性的思考。

《牙香街》的最后一章中,吴廷方与陈则收养的女婴逢生已经长成了一个能打得过比自己更大的男孩的小姑娘,吴廷方有些苦恼,陈则却认为这样很好。于是吴廷方也想:“是的,做个没人敢欺负的女人,那不是更好?最好一世都这样,不要被人欺负去了。长大以后,想嫁就嫁,想不嫁就不嫁,想休就休,想生就生,想不生就不生。”在女性读者们为惠敏的选择争作一团、因阿莲的遭遇陈述自己身边的“阿莲”的长佩评论区,不少读者为这句话感动以至于落泪。

控而已的《牙香街》呈现出耽美文社区与性别平权的复杂关系,通过对“男男CP”的书写,这里存在去性别本质主义的性别实验,也存在可称之为“厌女症”的更变本加厉男权中心主义,存在掩埋歧视与暴力的“雷点”,也存在着敢于“触雷”并通过“触雷”质疑其合法性并掀开雷点背后歧视的作者与作品。而将网络公共空间中的网络女性主义视角引入女性向耽美文这一私密空间,也使得直面女性生存困境和性别平权与耽美文男男CP的发糖并行,正如一位读者所言“(控而已的文总是)现实和童话参半”,女性的“反抗歧视”与“自我嘉奖”在《牙香街》中道成了同一个肉身,指向耽美文社区中更多性别实验与性别平权的可能。

注:部分观点参考肖映萱《“女性向”网络文学的性别实验——以耽美小说为例》,《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16年第8期。

编辑:田彤 徐佳

以上内容转自“ 媒后台”公众号。感谢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