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如山:

我为什么离开大陆

谈到来台湾,这层在最初两天并未详谈,后有友人请吃饭,在座除梅外,多是银行界人,他们问我为什么往台湾?我说往南来无论到什么地方,必须谋生活,这便很难,因大小儿在台湾,只好去投奔他。他们大家都劝我留住上海。

我说看情形上海跟北平差不了多少。大家都说,上海与北平不能比,因为上海人另有办法,以往许多年的情形,无论什么样的人来了,上海人都有办法,所以这次大家相信也一定有办法。他们还说,听说大家要凑一千五百万美金,交与共产党,请使上海独立,当时那一群人的情形都仿佛兴高彩烈,我一句话也没有说。

饭后梅送我回来,在家中又坐谈了许久,说起刚才大家的情形来,我同他说,刚才他们都相信上海人有办法,且似乎有点兴高彩烈,所以我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是我有一句话告诉你,就是什么人也收拾不了上海人,惟独共产党可以收拾上海人。

这里不是说上海人不好,是说上海人能对付人。他们想花钱买的上海独立,那更是梦想,西洋各国中,固然有这种独立的城市,但苏联的政策,绝对不会有此。他说,大家都说他是一个艺术家,与政治无关,且到过苏联,共党对他也一定另眼相看。

他还劝我住下说“你向来不管政治,只是从事戏剧的工作,这些年来我们永远在一起,往苏联演戏,一切都是你筹备的,所有宣传品,都有你的名姓,我想到那时候,我们还在一起工作,一定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我说你这些话都有道理,但有许多地方,还要想一想,还要加以斟酌。

齐如山与梅兰芳

先说我个人罢,我也知道,我于政治无干,但我个性很强,我有我的主见,我有我的思想,你不要看我平常极随和,但到要紧的地方,我是不愿迁就的。我自幼念的是圣门的书,所信奉的就是圣人说的那些道理,其余的虽不见得反对,但就不再信奉了。往近里说,飞星、算卦、相面、风水等等,我通通不相信,往远里说,如佛教、天主教、耶稣教等等,我也不反对,但我不信奉,因为我若信奉了他,我就得让它管束着,我已经有圣门的道理管束,何必又加上一种呢?但我若信了之后,而不守它的管束,那信如不信,又何必信它呢?

关于各种党派,也是如此,有的人,只管入了党,信条也念,起誓也来,可是到时侯还是他怎么合算就怎么作,这样的事我绝对不干。

再说到你,你本是一个艺术家,他们对你不会有什么虐待的,何况你还到苏联去过,待你更不会太错,这可以说是当然的。但有一种情形,不可不注意,就是他们必要利用你。按利用二字分别很大性质也不一样,此时没有偌大的闲工夫解释这些,但大略可以谈谈。

一种是我想作的事被人利用。虽然被人利用,但根本我就想作,这种情形也可以说是彼此利用,不能说谁被谁利用,比方固然可以说是汉高祖利用张良,刘先主利用武侯,但也可以说是张良利用汉高祖,武侯利用刘先主。

二是感恩而被利用,因为受过人家的好处,想报答人家,所以他命我干什么事,我都乐意,所谓粉身碎骨,理所当然。

三是我可以作的事,被人利用,我对他并没有什么恩怨,但这件事情我可以作,那么他利用我去作当然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四是我不愿作的事情,让我去作,且是非作不可,这是世界上最苦的事情。

五是图虚名被人利用,只给自己一个虚名,亳无实权,命你怎样作就得怎样作,所作的事情,在当时似乎于己没什么损处,但是后患无穷,这种被人利用,是最冤的事情。

梅兰芳、齐如山、罗瘿公

凡人名气大,地位高,都容易被人利用。比方溥仪,若在民国后,完全靠中央,或搬到南京去住生活虽然不见得能够怎样华贵甜蜜,但永远是平静安适,则可以断言的。再不得已时跑到美国去,亦可以落一个世界知名的自由平民,倘能要强求学,以溥仪的聪明,还可以造成一个学者。奈他不这样作法,一被张勋利用,再被日本利用,虽然说过了两次皇帝瘾,但他落下什么了,闹的人人唾弃,这里不必议论,他的难受,他自己知道。

翻过来你再看衍圣公,在七七事变以后,日本当然很想利用他,倘到日本那一边去,当然面子享受,都错不了,因为日本想利用他来宣传尊孔,日本真是想尊孔么?当然是借尊孔找便宜,如此则符圣公也必定落的人人唾弃无疑。而他不肯如此,先投奔中央,又去到美国,不但许多新世界的情形可以看到,而且可以求些新学问回来,将来衍圣公还是衍圣公,请看这有多便宜。

以上所说的两位,一是二百多年的帝裔,一是二千多年的圣裔,你自然不能比,但你的声名可也相当大,所以你要注意。戏剧中有一句曰:“再思啊再想!”

以上这些话,不是一次所谈,而且所谈的还多,不过归拢到如此就是了。我知道他的环境不能离开上海,所以未十分劝他,我就上船来台湾了。

《齐如山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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